西塘：奈何秋水已苍颜

　　大概是某个千篇一律的夜晚，我吸了两只烟，然后斜躺在铺位上，顺着宿舍峥嵘的屋角往天上看，小波的《白银时代》被枕在脑袋下面，卷起的书页随风在鬓角沙沙作响。这时候灰蒙蒙的月影落在脚趾头上，一切平静如旧。最终我耐不住寂寞，就对下面喊了一声：“我要和你们去西塘”。 

　　倒底去不去？问过你几次了，下面的伙计显得很不耐烦。 

　　我呼的从上铺跳下来，现在洗脚，明天去西塘！ 

　　踩着走廊的积水啪啦啪啦响，想着这个临时决定，心中忽然大乐。 

　　其实过了没多久，我就昏沉沉的斜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破烂客车里，早上清爽的阳光和不怎么清爽的空气扑面而至，好像在黑暗的屋子里突然打开一道通向花园的门，全然令人无所适从。前面几个看上去挺小资的的女生唱起歌来，我在这留声机般的大合唱里找寻不同，可惜没有，面对一如既往的平乏生活，于是又昏昏欲睡。 

　　窗外越来越开阔。 

　　来到上海的边缘，才真正认识到它的巨大。 

　　在各种“名家大作”组成的水泥森林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水乡，蔓延到天际的是更多的“灌木从”――如同泡沫般无限膨胀的的矮屋群落。其中多数只是“工农气质”的胡乱涂鸦，偶尔也有突破的：在火柴盒上加一个拜占廷风格的圆顶，就像一个颓废清勇抗着蓝光锃然的捷克机关枪，显得特立独行之极。这种不堪平庸的挑战是不是定义为后现代，只有天知道。然而我疲惫的想：与其淹没在千篇一律的喧嚣里，倒不如抗争一下，虽然怪异，那也很好。 

　　接着我想到西塘。 

　   西塘，吴根越角，千年之间浮于桑田，元时已繁盛。 

　　她是江南诸镇中最柔弱的一角。 

　　在照片里，她凝眸敛袖，庄美沉静。而在水墨中却十分飘逸舒展。水彩使她明亮，油画让她忧郁。即使是一些粗糙的作品里，她也宽容大方的微笑着。对于西塘，其实我心中早有印记。 

　　突然有怪异的泥土味道飘进车里，于是有人宣布：快到了。 

　　早该到了，一个打牌的哥们忿忿。臭死了！ 

　　大客车绝尘而去，把我们落在一个张灯结彩的市集里。四周充斥着各种吃喝招牌和温州式的摊铺。一行人正在迷茫之际，领队把我们带到一个明清风格兼收费五角的公厕前，然后对几排水泥房子中的细小夹缝遥指，那里就是西塘。 

　　梦里依依寻无处 

　　走进一条极长极长的小道，两边都是灰白墙，瓦在很高的地方，头上窄窄的一方是湛蓝的天。 

　　空间在紧缩，心中却平静的出奇，大概这就是的所谓历史感。前面的壁上有一个锈迹斑驳的带轴铁条，一个人上去转动它，于是更多的人上去转，到我握住的时候，它已经暖和了。手一松，指间却是冰凉的，而它只是继续喃喃的摆动着…… 

　　慢慢的小道变成了小街，两边开始有窗户，有商铺，有人家。 

　　当典型的西塘房子出现的时候，她只能用朴素把你倾倒。和徽派建筑不同，它们里外都不加雕琢，就用光溜溜的椽和整根整根的圆木支撑着灰白墙面和细纹瓦当。一幢一幢，错落层迭，似乎静静的呼吸，伫立，千百年就这样过来。许多人开始买东西，而我空荡荡的走着，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簇拥而来，很是吵闹。然而那些居民依然悠闲的或坐或立，根本不在乎一切。一大群当地老人在路边坐的整整齐齐，轻轻的交头接耳。他们都衣着干净，人也颇有气度。这种奇怪的习惯不知从何而来，但想起旧时候江浙一带乡村共同体的权力，大多掌握在这样的老者手中，虽然今天他们已经卸去重任，但这种元老院式的阵型仍令人心生肃敬。 

　　过了一路口，我去买当地特产“粉蒸肉”，买到的却是个荷叶包。打开，醇厚的肉汁和糯米闪闪发亮，这是盈齿流香的美味。吃的正开心，发现有个当地老者颤巍巍的，双脚直打秋风的过来。他走到我面前，突然不走了。开始我以为他在看我，心里挺紧张，后来发现不是，在看地面。可能他掉了东西吧，于是也上前帮他看，结果老头用拐杖拨动一个小石子，拨拨拨，一直拨到块石板底下，捅进去，又塞了些土，敲了两下，夯实。哦，原来这石板路它不平。这时候老头满意的把袖子放下，旁若无人的走开了。我站在一旁看他艰难的完成这微不足道的任务，然后像个得胜者一样远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个同伴递过菱角，就坐在路边一位老板娘的铺子下吃起来。老板娘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问我要不要她的粉蒸肉，我说吃过了，只是闭目不理。老板娘操着软软声音的说：“你这个生菱角要洗洗吃啊，不洗吃要生病的呀”。然后硬拉我进厨房，还给了个黄铜脸盆，让人真不好意思。她的厨房十分干净。板上还有一片片新鲜的猪肉，那是做粉蒸肉的原料。我一边洗，她一边甜美的笑着：“下午三点有旅游节开幕式啊，你们去玩，好玩的呀”。 

　　西塘的女子大概一直就这样温婉善良的笑着。 

　　真好。

   　随队不断前行，突然面前有个白皙的女子捧着盆衣物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我顺势低头一看：下面就是那条黛色的河。她好像天生就该在那里，白墙黑瓦中温婉的舒展，没有一丝生滞，那些河岸都是圆润的，包容着完美的曲线。河中似乎有薄薄的脂粉，但她是洁净的水流，我分明看见无数的小鱼在游动。在她的臂弯放眼，整个西塘就在面前。 

　　然而总体上看，古镇却并不动人。 

　　现有的遗迹只是沿河的两条街而已，不远的桥后就是营养富集的池塘，往外，水泥的世界热气腾腾，犬牙交错。历史孤零零的在这里，好像上海博物馆寂寞的大厅里的碎瓷片，毫无生气的躺在玻璃后，残缺的精美只是为了赚取廉价的感叹而存在。 

　　田园诗早已乌有，无根的狂想让人怅然若失。身旁有个搞艺术的女孩子正绷紧了腰在画纸上奋笔疾书，希望画中是个细雨飘摇的日子，至少可以隐去些岁月的无奈。 

　　总有一些东西老去 

　　剩下的时间是吃饭，照相，接着买东西。让人不由心生厌倦。我离开古镇，进入新城。 

　　身在其中，新城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简直应有尽有：碟屋，美容间，奶茶店，中国电信等等等。 

　　在一家大型联华超市里，商品的品种绝不逊色于上海的卖场。然而镇中唯一一家新华书店却只卖些小学读物，一台灰蒙蒙的售书电脑放在角落，不知道用过没有…… 

　　坐车里等候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大喇叭开始播放旅游节的盛况，一大串达官的名子赫然在列，掌声雷动，彩旗飘扬，一个新的大城即将崛起。这一幕每天都在上演，而另一些，却被永远的吹散了。从窗口往远看，新西塘人正在古镇边大兴土木，许多有着无比光鲜外表的仿古建筑拔地而起，好像一个艳装少妇坐在枯干老妪的红木床上，被牛仔裤勒成两瓣的屁股占了好大一片……大地无言，而所有的当地人是坦然的，默默迎接新生活的开始，旧时光的老去。 

　　我无法接受这种改变。 

　　记得杜拉斯在一本小说里写道：那个男人向我走过来，他说：……我爱你的年轻，但我更爱如今你备受摧残的容貌。 

　　这句话让人无比动容，却同样不堪承受。 

　　或许要有拥有什么，才配伴随这些老去的东西。 

　　或许什么也不要，时间自然会包容一切。 

　　而年轻的我，只有离去。 

　　被淹没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和俯身收割黄昏的夜幕相比，它如同一个芥尘。 

　　我依旧斜坐在后排，等候灰蒙蒙的月光落下。 

　　然而没有。 

　　当被从巨大的高架上抛落的时候，底下的世界一片轰鸣。 

　　这时候天完全黑了，却有另外一千只眼睛在闪亮。 

　　似乎经过了昏晦漫长的甬道，正推开盛宴的大厅。 

　　酒神的欢唱传来，金光四射，让人无法逼视。 

　　一切来的这样突然，以至我根本来不及包好关于西塘的碎片，它就被淹没在大上海无比的喧嚣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