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个我恋上的长安

　　在我的眼里西安城就像是一个大棋盘，横竖交叉却没有弧形弯道，我手持地图一边如小驴乱撞，一边哀叹自己奇差的方向感。不过倒也摸摸撞撞到了钟楼。

　　古朴的钟楼就在城中心，泰然自若置于车水马龙之间，仿如一个隐于闹市化剑为犁的刀客，坐看云起，卧听潮声。煽情如此弄得我情不自禁地敲响了大钟，却忽略了一旁告示曰敲钟一下五元，空荡荡的城楼里呼地飘出“刀客代言人”，义正严词地开始向我说道，我一时惶如小兔，摆出最无辜的笑容，听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准备乖乖掏钱时“代言人”却扬手大赦。我爱死了这个极富人情的城市。

　　出了钟楼经过一个广场就是鼓楼，想想鼓楼钟楼格局差不多便绕了开去，走了大概几十米，就到了我向往已久的回民街。

　　回民街上林林总总有很多卖小玩意的店子，多是各种各样的古董和西安特产。长长一条街，卖的都是回人，买的差不多都是外国人，像我这样的汉人倒不多见。我从未看见过如此多精致小巧且华丽的东西，个个爱不释手。但是只要我手指一碰，守店的回族老大妈就尖声尖气地怪叫：“别碰别碰，要打烂的。”

　　悻悻然收回手。后来终于看出了些道道：中国人在这里买物要有心理准备，人民币价低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头上包着白白的布的老大娘是惹不得的，总是面露凶光，还价还低了便要数落你一通，好似你问了价不买的话，便要跑出来打你的头。满面红光，悠然自得的老大爷也是不要问，你若喊低了价，他不是不理你，便是要讥笑你一番，然后悠悠然踱开去。年轻的男子态度却极好，便是你不买，也会和和气气地招待你。最好的是那些二三十来岁羞羞怯怯坐在门边上的女子，还多了价也不恼，只是细细地说：“卖不得的，卖不得的。”倘你再哀求几句，她们便会红着脸低着头，悄悄瞒着婆婆把东西卖给你。我便是这样用极便宜的价钱买到了旧上海的海报。卖完找零钱的时候，女子把包打开，竟没有零钱，原来她这里从没用过零钱，往往是几十块几十块卖了，却绝没有像我这般，低于十块买了她的东西。

　　按此道我又相中了一个店的皮影。这个店里的皮影五颜六色有各种各样的姿势。横刀立马的将军、含笑娇嗔的女子、文质彬彬的相公，看得我眼花缭乱。我问店主，“里面还有吗？”那年轻人也不做声，带着我穿堂入室，进到一间阴暗狭小的里屋。扯亮墙角昏黄的灯，然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包报纸，缓缓地将报纸打开，竟是厚厚一摞皮影。他轻轻拿起一个，举起，让幽幽的灯光从精致的雕花缝隙中透过来，皮影身上的各种颜色，枣红、草绿、天蓝、靛青、酱紫，如玻璃般变得透明，店主便开始软软地说了起来：“这个红衣相公正离了娘子要去应考，所以眼里很悲……”空气里弥漫着油画和脂粉香味。我明知道这是店主卖物的技巧，脑子里却糊糊涂涂了，好像我千百年来便是一直听着他讲这些掌故。将皮影小心夺过，再在他的报纸里拿了一个，问了价交了钱，逃也似的跑了出来，生怕店主一个回心转意将这些宝贝收了回去。

　　如今这两个皮影放在我的房间里，我常常拿出来放在灯下面照，却再也没有当时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