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印度老共产党员
亚洲-印度 2004-09-17 12:16:50.0【文章字体: 大 中 小】 出了机场,热带的阳光在北半球一月份的冬季里,仍然铺陈得有些挥霍,阳光充足的天空里伸展着椰子树宽大的叶片,这一切跟我所居住的海南岛几乎完全一样。KSSP核心成员MP先生,就是在这样令人熟悉的阳光和树影下走过来迎接我们,跟他握手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是在海南某乡镇遇见一位年迈的乡长或村支书。他曛黑的肤色、洗旧的衬衫、沾满了尘土的塑料凉鞋,还有脸上略存腼腆的微笑,无论哪个方面都跟中国南方农村长者一般无二。这位长相和身材都不像典型印巴人的老者,是这个运动最受尊敬的核心人物。当他用印度口音很重的英语谈起他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类的看法时,你能很容易地捕捉到这个人智慧坚韧的气质。他的经历和思想在我看来,都极富张力。
在种姓等级至今森严的印度,他很幸运地出身于最高种姓的家庭,也曾很幸运地留学苏联成为一名核能专家。可是他自愿放弃了上等人的生活,放弃了核能研究所令人羡慕的职业,专事农村贫苦社区的民众运动,成年累月奔走于乡镇之间,成为农夫农妇们最尊重的朋友。
他是印度共产党的老党员,却对自己的党有着毫不留情的置疑与批评,甚至成为游离于党组织之外的一分子。他认为共产党在寻找富裕的生活,而这种生活的象征却是美国。当年他在苏联留学,觉得那里就是人间天堂,而苏联人包括共产党人认为美国才是天堂。不只是苏联,几乎所有的共产党国家都把“致富光荣”作为号召人民的口号,将“各取所需”作为社会主义最终极的目标。然而“需”为何指,可能是真正的人性需求,也可能是无限增长的物质贪欲,共产党应该启迪人们区别需要与贪欲的智慧。这涉及到怎么理解人类进步。是用人人开汽车、家家有冰箱这样的物质标准来量度量,还是从健康文明、丰富的精神生活与人对社会活动广泛的参与这些跟人本身有关的角度去看待。他甚至说,消费主义跟社会公正和平等并不相容,共产党与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可能也不是一回事。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
作为核能科学家,他对科学也有着自己的怀疑。当他留学苏联开始学习原子物理时,认为这是一个前卫的学科,而10年以后,却认识到对于整个人类而言,它是危险的。因此他辞去了核能研究所的工作,成为KSSP的专职社会活动家。他说,现在,面对高科技带动的全球化弊病,印度政府包括印度共产党都没有任何对策。左派和右派都认为没有不藉着剥削而成就的发展。他们总是回避谈发展的界限在哪里,回避谈人类开采自然资源的程度是否应有所限制。他们总认为科学技术可以解决现存的所有问题,不管是全球温室效应、自然资源短缺,还是臭氧层空洞,即使今天解决不了,明天也可以解决。这其实是一种拜物教态度――科
学拜物教。
如此说来,MP先生是一个多重的叛逆者。作为最高级种姓的一员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作为共产党员他背叛了自己的政党,作为科学家他背叛了自己的事业。在一系列背叛中他选择并皈依了KSSP――这个既非宗教也非政党甚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组织的“运动”,一干就是30多年。对于KSSP,MP这样表述:
――它是自主的,邦政府不能领导它;而它左右政府决策的程度由弱到强,
4年前已经达到相当程度。
――它和政府的合作,很多时候是由KSSP向基层村民组织推荐项目,经民众
选择后由政府注资建设和实施。
――它不是先锋党也不打算夺取政权,故尔可以有效扼制内部官僚化的发展。
――它不掌握传媒,而是利用“人传媒”,一个个观点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
得以传播。
――它的成员大都是志愿者,它靠激发人们的内心冲动来投入,而且出入自
由。
――它与民众的关系,不是先锋党与民众间带领与被带领的关系,而是由民
众参与共同决策共同施行的关系。
不能不说KSSP是印度本土的政治体制特产。它虚虚实实,聚聚散散,非党非教却无所不在。从引导民众的价值观到进行全民识字教育,从推广高效能无烟柴火灶和节水厕所,到组织民众参与资源开发与发展规划,与民众身家有关的事务都是它的工作,无所不包。对我们这些外来客而言,这个运动的运作和效力真是匪夷所思。印度人曾经创造过很多历史奇迹,远的不说,单是甘地凭着他的非暴力不合作主张号召起千千万万的民众,用苦行与素食的和平大行走和引颈受刎的坦然,竟逼迫英国人交出手中的政权这一件事,已足够使各种各样的暴力革命逊色几分。
我们只能说,以甘地为代表,印度人对世界从来有自己的看法和作法。KSSP是不是正在又一次向世界展示着他们在这方面独特的才能呢?作为这个运动的代表人物,MP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选择与背叛之后,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和目标,找到了他反复强调的那种“物质低消耗,生活高质量”的人生境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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