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那份无言的默契

   大年三十，我乘上了北上的列车，找到铺位，安顿一下，我就躺下了。
　　夜色浓了，灯很亮。一阵悉悉碎碎的声音传来，估计那位蒙头旅客开始吃“年夜饭”了，我也觉得腹内有些空，同时也想看看那位蒙头旅客是什么模样，便翻过身来。
　　令我惊讶的，对方竟是一位端庄、秀丽的女孩子。一身学生装束，淡雅且有教养，20岁左右。这时，她也在注视着我，目光有些犹豫，有些羞怯。在对视的一瞬间，最多三秒钟，我觉得应该对她微笑一下，尤其在此时此景。事实上，我在心里已经这样做了，但脸上却凝结着一丝僵化。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和一个陌生的异性对视三秒钟，勇气已达到了极限――她垂下睫毛，神色黯然而凄婉。
　　草草地用完餐，我便百无聊赖地找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心里却在猜测着这位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出远门的意图。她显然不像我，一看便知道是个走南闯北的出差模子，行装简便，而她呢，是探亲？旅游？还是和父母赌气离家出走？想到后面这一点，我有点不安，南方的那座城市可不是孤独女孩子游荡的好去处，我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眼睛怔怔地盯着漆黑的窗外，神情像她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但我似乎看出了她内心的那片孤独，今天是新年夜！
　　书上写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能读进去，恻隐之心鼓励我去接近她，和她交谈。可是她羁留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全无理会我的意思。事实上，她曾经给过我一个机会，但我却笨拙地放弃了，一种被冷落的感觉升腾而起，凝聚成浓浓的孤独，并渐渐化开弥漫这个空间，我突然觉得这种孤独和喧嚣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我想接近她，和好交谈的动机中，蛰伏着强烈的试图排遣自己孤独的潜意识。
　　想到这里，我决定鼓起勇气给那个女孩子一个微笑。但是，那个女孩子已经躺下了，仍用毛毯蒙着头，仍蜷缩着。明天吧，我发誓明天不仅对她微笑，还要说：“新年好！”子夜时分，列车启动时重重的“咣”声把我震醒了。远远传来阵阵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我心头一热，这些爆竹给人们带来了多少希望啊。正是靠着一个又一个希望的支撑，人们才能在孤独中活着。 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过来，我醒来时发觉后半夜竟睡得很沉。
　　那个女孩子已经起来了，此刻正坐在弹簧凳子上侧脸看着窗外的景色。列车顺着山坡缓缓拐了一个弯后，又钻进了一条隧道。出了隧道，阳光正好照在那个女孩子的脸上，从我坐着的角度看过去是一幅很美的剪影。松软的头发和面部的茸毛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我静静地欣赏着，觉得像一幅画。女孩子似乎觉察到有人在注视她，突然回过头来。这本是我向她致意的最好时机，阳光下的景色让人愉悦，在这样的心境下，谁都不会拒绝别人的真诚和善意的。可我却因猝不及防而转移了目光。我觉得这个反应糟糕透了，不仅透着小家子气，还有点猥琐。整个上午我都在自责，再也没有勇气实现我的誓言，注定只能在苦涩的孤独中结束这趟旅行了。午后，我悄悄地在纸上写了“新年好”三个大字想置于她能看到的地方，但最后还是将它夹进书里，既感到孤独难以忍受，却没有力量自拔；渴望坦诚，又缺少付出坦诚的勇气，这正是我的悲剧。
　　列车缓缓驶进终点站，夜色已笼罩了这座城市。那个女孩子很吃力地从铺位下拉着一只装得鼓鼓的大箱子――那种只有出国的人才用得上的牛津航空箱。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是从这里转道出国去。我也许是她在国内的最后一位旅伴，但我却没能给她一个微笑和一点她正需要的温情。她将带着这份惆怅去接受异国他乡难以忍受的孤独和人世的冷漠。强烈的内疚令我窒息。
看得出，这个女孩子很要强。几经努力终于将箱子拉了出来，微微喘着转过身来并惊讶地发现了我竟一直站在她身后。我想，我一定是对她微笑了，而且没有强迫的成份笑得很自然，她立即回报了一个羞怯而感激的微笑。
　　这种交流只发生在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冲破了孤独的隔膜，蓦然发现隔膜之外的世界竟是无比的宽广和美丽！
　　下车后，我帮她牵着那只很沉的箱子，默默无语，并肩而行，我们谁也没有去探知对方，无须知道他或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需给对方一个真诚、坦露的微笑就足够了。我们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不会再感到寂寞。对此，我和那个女孩子似乎有着一种默契。
　　出了站，我为她招了一辆出租车，并帮她把行李安置好，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有些茫然。司机将车子发动起来了，等她坐进车里，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书，抽出那张叠得方方的纸条递给她，她展开一看，有些激动，并且也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的纸条递给我，我感到惊奇的是上面也写着“新年好”三个字。 车子启动了，我们彼此笑着告别。这时，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