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最后的会馆
春天的清晨,阳光明媚。从车水马龙的兰州市商业街永昌路,一直到熙熙攘攘的金塔巷,到处都透着繁华和热闹。清早已经开张的服装店里响着流行音乐,路旁包子店的老板娘吆喝着,还有人一边啃着早点,一边大声地打电话……可是一走进金塔巷78号,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走进古色古香的门楼,顺着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小院。在这里,听到了春天的鸟叫,看到了静静盛开的花朵和安静的老人。
出是闹市,入是隐士,这就是金塔巷78号。在这里我见到了房子的主人,72岁的孟庆玺先生。孟老住在这儿已经30多年了,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向我做起了介绍,“这就是清朝光绪3年修建的广东会馆,到现在已经132年。”“比两个甲子还多。”孟老说起来非常自豪。
孟老说,他住进来的时候,这里正是兰州市委家属院。当时搬进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里是广东会馆。只是后来有一年,旁边一个单位盖家属楼,把广东会馆的东厢房拆除了。在拆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块石碑,拿回去细细一看,上面写着“禀官存案不卖不典私相授受作为无效”,落款是“广东同仁公启”。孟老这才知道,这里就是广东会馆旧址。于是孟老把这块石碑妥善地保存了下来,作为历史的见证。
走在这座小院里,能够感受到浓厚的文化气息。但是仔细打量这座小院,其实它保存得不算完好,甚至有些破败。广东会馆本来是个典型的兰州小四合院,但是现在只剩南北两排房,东西厢房都已经拆毁,一面建成高楼,另一面搭建起一排红砖房。连接南北两房的,只留下一人能过的狭窄通道,局促而破旧。主建筑的破坏也很严重,斑驳的墙面、黧黑的房檐,仿佛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无言地诉说着一段令人心酸的历史。只能从廊檐、大梁、瓦当、门楼的精美雕刻,大致看出会馆原来的风貌和曾经有过的繁华。
现在小院里挤着16户居民,门挨着门,房连着房,人挤着人,院子小得感觉好像转个身都难。这里的居民们大多是下岗职工、退休职工,还有些外地来兰州做生意暂时租住的。大部分人对于小院并没有多少研究,但是听说记者是来看广东会馆的,他们表现出司空见惯的表情。这个院子自从去年被媒体曝光后,游客就络绎不绝。
孟老说,经常有三三两两的人到这里来看,曾经还有一位西安的游客,专程跑到这里来。一位广东游客也曾经来到这里,和孟老谈了很长时间。几乎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很叹息、很惋惜。
院里的住户张新胜拄着双拐神秘地说,“一般瓦当上刻的是虎头,这房顶上的瓦当上有龙。说明这个房子当年的主人不一般。”抬眼望去,房顶上长满芨芨草,垂下的草穗间隐约露出瓦当。已经看不甚分明,但是一块瓦当上似乎真的有一条隐约的曲线。
张新胜住的正是院子中间搭建的小红砖房。“没办法呀,有钱谁住这里。”张新胜从兰州地毯厂下岗有年头了,患骨膜炎在家休养。“早就是危房了。”孟老的邻居老石把我叫进他的房间。他指着墙上挂的一张危房通知,这里几年前就已经成了危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今年年初,我打报告申请在房上铺些牛毛毡,但是到现在还没影。你看雨季快到了,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苦熬日子。我们的想法很简单,不管这个院子是要保护还是要拆,都把我们这些先安置好。30年前第一次搬进院子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些人不是没办法也不会住这儿。
在老石的语气中,这里显然已经成了贫民窟,只有没有办法的人才会住在这漏雨的房子里。我想反驳点什么,但是抬头看看却又沉默了。摇摇欲坠的瓦当、开裂的墙壁,地下的方砖破碎处被补上的条砖。不可否认,广东会馆确实已经岌岌可危,早已经不复当初的模样。
触摸一个城市古老的心灵
眼前的这座危楼——广东会馆也有过辉煌的时候。它曾经是兰州商业辉煌的见证,也是兰州百年风雨的经历者。通过它,我们能探寻兰州——这座丝路重镇百年来的文化脉络,触摸到一个城市沧桑而古老的心灵。
据省地方史志学会会长张克复介绍,清朝康乾以后,兰州逐渐成为西北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地理上是连接东西的要隘,商业上是东西物资的集散地。特别是陇粤之间商贸盛极一时。老兰州有个说法叫:“京广洋货”。说的就是在兰州“京广”两个地方的货物最多。“京”是北京,“广”就是广东。当时在商业最发达的时候,兰州城里有170多家广东商铺,其中光卖杂货的就有七八十家。而兰州每年有450万张皮革、1000多公斤羊毛销往广东,其中80%到90%通过广东远销海外。
当时在兰州做官的粤人也非常多。清末民初在兰州的广东人,就有曾经主持兰州制造局,建造了兰州第一台水泵的赖长、曾经任实业厅厅长的司徒颖、曾经担任甘肃邮务管理局第一任邮务长的陈菠涛,还有广东会馆的始创者、甘肃学政许应睽等等。
根据兰州市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邓明的介绍,许应睽是广东番禺人,翰林,曾经做过兵部右侍郎、礼部尚书、闽浙总督。为了给在甘肃做官、经商的广东人建立一个联络的地方。光绪三年,许应睽联络在兰州的粤人,在南府街(今天的金塔巷)买了三院房子,建起了广东会馆。光绪五年,许应睽又把广东会馆隔壁的两处院子也买下来。这样广东会馆在金塔巷就有了5个院子,约2亩半地。鼎盛时期,广东会馆还把位于现在东岗镇甸子街25号约17亩地也买下来。根据1950年甘肃省人民政府民政厅社会科编制的《兰州市同乡会财产登记表》,当时广东会馆在金塔巷房子共有三处院子、房屋54间、铺面10间。规模可见一斑。
“其实像这样的会馆,兰州市原来有不少。”邓明介绍说。当时甘肃的版图要比现在大得多,辖现在的甘肃、青海、宁夏、新疆。兰州府也就自然地成为西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各地到兰州来做官、经商的人非常的多。久而久之各地在兰州建立了各自的会馆,形成了兰州独特的商业文化。鼎盛时期,各地在兰州建立的会馆有30多家,大的会馆也有14家。
最早的是山陕会馆,建于康熙47年(公元1678年),原址在现在兰州市的山字石。江西会馆,建于道光19年(公元1839年),原址在老兰州的南府街,就是现在的金塔巷西段。江南会馆,建于道光9年(1829年),也在南府街。浙江会馆,建于道光21年(1841年),也建在南府街。八旗奉直豫会馆,建于光绪17年(1891年),原址在水北门(现在永昌路北段)。陕西会馆,建于咸丰5年(1855年),在兰州的贡元巷。还有山东会馆、四川会馆、两湖宾馆、安肃镇迪试馆等等。广东会馆,当时和这些会馆一起成为兰州的一道风景,南府街(金塔巷)也成为当时繁华的会馆一条街。
其中江南会馆,是这几个会馆中规模最大的,也是最豪华气派的。1916年,一个叫张广建的安徽人到甘肃来做督军,把江南会馆改成皖江会馆,并且进行了扩建和翻修。当时的皖江会馆就成为兰州最大的会馆,有前厅、中厅、正堂,还有戏楼。有资料称“在会馆中置塑神像,定期举行庙会,借以加强与他省商户感情,经营交流。”可惜皖江会馆在上世纪30年代被服厂着火的时候被烧毁大半,剩下的部分就成为文殊院。
八旗奉直豫会馆(简称八旗会馆),当时也是非常有名的会馆。清光绪27年,任山西巡抚的毓贤,因为在庚子年曾经支持义和团、排斥洋教而被慈禧太后定罪,囚于兰州的八旗会馆。兰州绅民听说毓贤即将受刑,纷纷上表请两宫太后收回成命。当时的《申报》记载,兰州当时有人在满城四关张贴匿名告示,“四方仁人君子:知悉毓大人犯罪来甘,今奉旨于初五夜处斩,实系冤屈……”但是最终,毓贤仍然在八旗会馆门口引颈就戮。只留下了“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最悲老母九旬、稚女七龄,耄稚难全。”之句。令后人伤感无限。
当时的鲜血已经干涸,历史的车轮不住飞旋,但是一股精神永远留存。一座城市因为历史而令人回味,一段历史因为一座建筑、一个人和一段传奇而令人铭记。在兰州,会馆因为和历史上那些脍炙人口的名字相连而永载史册。而会馆也会留给兰州这座经历百年沧桑的城市一个个性鲜明的文化标记。
同时,会馆还是一种情感的表达,代表了一种人和人之间的美好感情,这是今天社会我们最需要保留的。
孟庆玺先生讲,当时的会馆主要是用于乡聚,是同乡会的性质。那时候旅居外地的商人都是“个体户”,一个人如果无亲无友在外就会非常孤独。同乡之间的这种联系,能够有效缓解这种孤独。有时候人在外面遇到难处,同乡们帮一把就能渡过难关,这是一种人和人之间的情意。当时的山东会馆就有个特别的山东义园,是对于客死兰州又无钱下葬的山东人进行埋葬。等条件好了,会馆会把他们迁回故土。人都有留恋故土的情结。这就是一种人的感情和德行。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了这种情意,没有了彼此的信任,那是非常可怕的。
对于出门在外的苦楚,苏会长谈起来很感慨。他说,“我第一次到兰州来的时候,家里把钱汇错了,我没收到。后来我的口袋里就剩6块钱,只敢一天吃一小碗牛肉面,饿了好几天。这种举目无亲的孤独和内心的惶恐,你不出门就感受不到。所以我们商会现在筹办成立了内部慈善组织——救助基金会,专门用于救助一时陷入困境的粤商。做生意总有得失,失利的时候有些人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孩子读书的钱都没有,那么我们就要去救助他。这是同乡的情感,也是商人的社会责任。”
而这种商业精神和社会责任感,正是当年会馆精神的延续和发展。可惜的是现在由于种种原因,当年风光一时的三十个会馆,现在都已经拆的拆,毁的毁,大部分都已经荡然无存,唯一的广东会馆也在苦苦坚持,只剩下了这个残破的小院。说起会馆的兴衰,邓明觉得很遗憾,广东会馆能保存到今天太不容易了。“我们都是幸存者!”孟老说起来几次哽咽不能语。孟老从“文革”中走过,有着不寻常的经历。而眼前这座古建筑,又何尝不是在百余年风云的变幻和纷飞的战火中走到今天。
“拆”与“护”的是与非
冯骥才说,“保护文化遗产,要拨120。抢救始终没有消失的快。”对于金塔巷78号广东会馆的保护也陷入了这样的倒计时。孟庆玺先生说,“兰州市政府5年前就把这里批给兰州市教育局。今年3月要破土动工,把这个院子改建成金塔巷小学的操场。”
近日,广东商会以《关于请求恢复广东会馆原貌及保护古文化遗址的报告》为名,给兰州市人民政府打了报告,并将报告呈送兰州市建委、国土局、规划局、房管局、教育局。但是有关部门的回馈意见是:“1.土地已经被拆迁单位——兰州市城关区教育局征用,兰州市的整体规划原则上不可随意变动。2.给兰州市文物局打报告,请求鉴定,如市文物局鉴定为文物建筑,具有保护价值,可向市政府打报告,要求土地重新划拨。3.以地权单位或产权单位的名义申请修缮和保护。”
在院子里,拆迁的通知赫然贴在墙上,眼看兰州最后一座会馆就要被拆除了。广东商会和文化遗产的志愿者王文元积极奔走,希望能为这座古建筑留下点生存空间。在他们的倡议下,今年3月18日,“广东会馆旧址抢救保护工作研讨会”召开。
在研讨会上,广东商会提出:“我们要求,停止对金塔巷78号院(广东会馆旧址)的拆迁;我们甘肃省广东商会可以出资修缮保护。”对此,我省多位文博界专家也表示,作为研究兰州会馆文化的唯一载体、见证粤甘两省经济交流的实证和联系粤甘人民感情的纽带,广东会馆应该得到有效的保护。
省文物局文物处处长郑兰生说,以前我们兰州拆除了大量很有历史价值的古建筑,留下了好多遗憾。比如当时兰州的城墙就是个遗憾。兰州当时是西北军事重镇,所以有两道城墙,将兰州分为外城和内城,可惜现在两道城墙都拆光了。现在的阳光大酒店下面,就是老兰州的内城城墙的遗址。还有明代太子少保彭泽的故居,也在1995年被拆毁。而当年众多的会馆,也只剩广东会馆一家。因此广东会馆具有唯一性,应该保护下来。
省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何双全说,不过要保护它(广东会馆),首先要看它是不是文物,要从历史价值、科学价值、艺术价值三个方面去考量。如果对广东会馆经过鉴定,这三个条件都具备,那就应该赶快纳入兰州市的文物保护范畴。
对此,广东商会认为,对广东会馆作为100多年前粤商在兰州甚至甘青宁新活动的佐证,历史价值十分珍贵,应该更多地从历史价值去评价。
兰州市文物局副局长吉福荣认为,2006年兰州市开始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此次文物普查加入了乡土建筑(民居),广东会馆早就进入了文物部门的视线,也多次进行了实地勘察,并已纳入文物调查对象,对有关参数数据,已经做表登记。不过按照《文物保护法》的规定,还是首先要确定为文物才能保护。但是至于什么时候认定,那必须等我们现在文物普查的野外工作全部结束以后。
但是也有专家认为,现在拆迁令已下,如果不能马上行动,广东会馆很有可能在文物部门的保护到来之前被拆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叫停拆迁。
省博物馆馆长俄军发言说,作为兰州现存的唯一一座商业文化遗迹,很幸运地保存到现在非常难得。现在对于会馆的保护是比较好的机会。一是我国现在对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有了新发展,从保护有形的物质文化延伸到了保护无形的非物质文化,这是一个大背景。作为有文化内涵的广东会馆就显得弥足珍贵;二是在现在进行中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加入了一个新范围——乡土建筑,乡土建筑主要指的是民居,它并不等同于文物,但是有文物价值。从这个方面看,广东会馆有优势;三是兰州现在申报历史文化名城,正在寻找这样的古建筑。这是一个好的时机。
但是会上也有专家提出,这块地方已经批给了教育局。教育也是大事,谁也不敢耽误孩子。况且是已经规划出去的土地,又是寸土寸金的商业重地,把地要回来进行保护恐怕有难度。
对此,郑兰生说,我认为两利相权取其重。文化遗产保护非常重要。因为文化也是事关子孙后代的幸福。文化遗产一旦拆毁就不可复生。教育用地,即便另辟新地也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有专家提出,广东会馆有没有可能异地重建?但是广东商会认为,古建筑是有根的,迁建对于古建筑来说意义不大。
会上还有人提出,利用和保护是有矛盾的。一旦确定为保护单位了,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存着谋利之心。只能恢复原貌,做一些陈列,做成一个沟通陇粤人的会商地点。其次,对于土地之争的漫漫长路,广东商会要有准备。
对此,苏如春说,“如果说广东商会想利用它,或者说在这里夺益,我今天就不会请大家到这里来呼吁。对于广东会馆,我纯粹是作为粤商从良心上,从血液上,感受到了灵魂的召唤。我们粤商百多年前,在这里经营是非常有勇气的。”
苏如春会长说,“我曾经看过一些资料,那时候我们粤商到兰州来经商是十分不容易的。没有火车、汽车,没有电话,离家3000公里,艰难程度是不可想象的。可能当时出发了100个粤商,经过3000公里的跋涉,由于战乱、土匪、疾病、气候等等因素,到这里就只剩下50人了。这50个人里,有一半人就没有勇气再走回去,那么就只有二三十人出发往回走,路上可能又死了一半。最后100个人里只有几个人回了家。但是过不了多久,我们粤商又会有100个人开始了跋山涉水地远征。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我觉得100年前,我们粤商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非常了不起。所以我们广东商会希望能把这种精神留下来,激励更多的粤商。
他认为,陇粤之间情难分。到今天,仍然有很多粤商留在兰州创业。目前广东商会有200多家企业,2000多名会员,广东现在仍然对甘肃每年对口支持十几亿。
2008年5月,广东省副省长佟星来兰州。佟省长听说广东会馆的事情,当即派出省政府驻西北办负责人,到现场查看并做进一步的了解,并指示广东商会积极与兰州市政府及有关部门联系,尽全力保护广东会馆。事实上,广东省近年来一直非常注重文化大省的建设。文化是国际竞争力,“文化定输赢”已经成为一种建设理念。
近日,省政协副主席、兰州市市长张津梁也做出批示,“这些遗址是城市的历史,不能一拆了之,可以考虑原地保留、异地迁建、集中连片改建等方法,妥善处理。
但是时至今天,关于广东会馆的争论仍未停止。广东会馆会有怎样的命运,现在依然是没有答案的是非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