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越铁路,百年后寂寞的身影(组图)
2月3号,我们一行四人驾车开始了为期4天的滇越铁路昆明——蒙自段的考察寻访行程。这是一次超出期待值的行程,几天来我们走过了昆明蒙自段的沿途站城市,随着一寸寸延伸的米轨,我们仿若重历了滇越铁路百年史:由繁华转至寂静,不语的铁轨,沉默的枕木,而偶尔传来的火车鸣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滇越铁路是一个符号,它是殖民主义者刻在落后中国脸上的一道耻辱线,它曾经是法国人掠夺云南资源的主要工具,这是一道我们无法回避的心灵创伤。历史走到了今天,我们回过头来审视,滇越铁路在特定的时期也曾为云南乃至中国做出了一定贡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滇越铁路已经成为一座连接历史和当下的桥梁,我们和大部分云南人一样,怀着复杂和矛盾的心情,沿着铁路,走回过去。

碧色寨:时间接轨和停滞的地方
车出蒙自城往西,是一大个平坝,成片的枇杷和石榴,让人感叹造物主对此地的眷顾。此时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当地人用纸把枇杷包起来,我甚至有了“这些树长满了纸”的想法。在坝子向袋子一样收拢的地方,我们开始爬坡,左边有一个叫永连的大水库,右边是山坡,等坡爬完。前面突然出现了黄色的屋子,同车的人说到了。
果然前面有好些黄色的房子,顺着铁路走过去。这是一个略显空旷和寂寥的车站,曾经一夜突至的喧嚣和繁华已经远去了,铁路旁边的法式房屋和水塔有些突兀的感觉。我知道我的内心被某种陌生感觉震动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来视觉的差异。
很多年前就看过这里的图片了,内心早有准备,可是那种巨大的反差还是一下子让我心跳了起来,我知道那是一种时间的力量。
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现在光线
洒遍空旷的田野,深深的小巷中
树枝茂密,仿佛紧闭了窗扉,中午时一片黯黑,
那里你靠在一边,一辆火车经过,
那条深深的小巷依然通往
小村的方向……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一个长相俊朗的小警察突然吓了我一跳,他说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不能拍照,同行的魏老师说明来意后,他说那你们和站长说说,他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以防不法分子捣乱。我们循着他指的方向到列车室找列车长,列车长说没事你们拍吧。
列车室外摆放着一条老靠椅,这是午后,一个扳道工和一个巡路工在聊着天。他们的头上有法式的子母钟,钟表已经坏了,时间定格在11:58分。牌子的字母看不清了,但PARIS几个字清晰可见。
巡路工罗师傅说他在这个站工作了三十多年,每天要巡视三个站之间的铁路,看看螺丝松了没有,看看铁路有没有什么异常,说着他用铁锤敲了敲铁轨,说他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
我从水塔旁边走上到村子了,水塔的后面是一片一层的法式房子,当时是铁路职工的住宿区。有些还住着人,有些则做了鸡舍,清一色的米黄,赭色的百叶窗和平底片瓦,墙的颜色因岁月的洗礼变得暗淡了,墙面斑驳,在早晨的阳光下依然有点刺目。在一个有住户的院子里,我看到了一棵不知名的花正在茂盛,红色的花和淡黄色的叶子在斑驳的法式房子前显得那么灿烂。
在屋角的一堆废弃物里,我刨到了两小片碎瓦,上面印着法国单词,我能识别的只有一个HAINON,河内的意思,估计说的是瓦片产自河内。
院子后面大都有小小的园子,仙人掌长成的篱笆。村子里还有一个水塔,那是供当年铁路职工生活用水的,在塔下往右边看,视觉里次第出现矮矮的墙、半开的百叶窗、泥巴小径、仙人掌和石头相依的篱笆,这里你看不到瓷砖堆砌的房子,一瞬间你突然象打了个盹,以为自己到了某个静谧的欧洲小村。
再往前走,是一幢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红瓦、黄墙,精巧、别致,紫藤、丁香爬满庭院,法式大门上贴着辨不出原色的中国年画,这里就是希腊商人哥胪士兄弟开的哥胪士酒楼,是当时各国商人们闲暇时的去外。现在酒楼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堆满了已经腐烂的麦秆,我只有想象当年酒楼里怎样的灯红酒绿、老式留声机里飘出时断时续的西洋音乐,哼着轻快小曲的高鼻子、白皮肤的洋吧女。。。
铁路的另一边俨然是另一种景象:典型的中国农村建筑,户户都是白得有些刺眼的瓷砖墙。这里天气炎热,春节刚过,树下就坐着纳凉的老人,也有在小卖铺前打牌的,打的聚精会神、看的兴致昂然,全然不理会身边背着摄影机探头探脑的异乡人。也难怪, 比起内地大部分的农民, 他们可是见多识广。“小时候就天天扒火车,哪样稀奇没见过?”,70多岁的李福之老人说道。
列车室的对面是一排新建的简易房,是当地村民开的小饭店,卖的都是凉米线、卷粉等小吃,更有能代表红河州普遍慵懒气质的烧豆腐。我们决定在碧色寨吃午饭,顺便拍拍火车照。我们选了最挨近铁路的那家无名小饭馆,看起来稍微干净。我们几个都爱吃烧豆腐, 红河之旅从另一个意义上也是一次烧豆腐的美食之旅。坐定后, 我看见豆腐太生了,问老板娘有没有臭一点的, 老板娘说没有,还露出鄙视的表情,说她不卖太臭的, 我只好起身到隔壁买了些过来烤。
打好蘸水,倒好扁担酒,我们围着豆腐开吃了起来,其间看见盆里有杀好的老母鸡,一问是老板娘用来熬汤的,好歹说了一阵,分了半只做黄焖鸡。老板娘先前不愿卖,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他丈夫在外面喝酒,得让他回来做。
老板娘其实是很健谈的。她说她开店了十来年了,以前生意很好,只是几年前铁路停止客运了, 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约莫一点多, 一个头戴毛线帽、神情清矍的老人坐到了我们旁边,老板娘介绍老人每天都要来吃烧豆腐的。老人先前很警惕,但喝着喝着说话了。老人说他60多了,平时种枇杷和石榴,每年也就干活两个月,其余时间都休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生活那么闲适:自然条件的优越让人的生活节奏慢了。在中国你能找出多少个像我面前这样安逸的老人,每天下午都在豆腐摊上数着包谷吃豆腐、喝扁担酒。
老板娘的丈夫还是回来给我们做了黄焖鸡,鸡是地道的土鸡,是那种天天在户外健身的鸡,肉香且极富嚼头。遗憾的是鸡汤多了点,看来他的酒还未醒。
老板娘的女儿在昆明读中专,活拨漂亮,刚从上海实习回来,约了几个同学来店里。铁路对她们这代人影响很大,她说以她就是坐着小火车到昆明的,她似乎对上辈的这种小生意有些不在意,忙着和同伴聊着,有客人喊了几声她才慢腾腾起来招呼。
下午两点钟,汽笛鸣叫的声音由远至近,同事早已在铁路边摆好脚架。那是一列货车,货车并没有在碧色站停留,短暂的喧闹声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偶尔有几个像我这样的异乡人,用惊讶的眼光匆匆掠过这个曾今异常繁华的小站,而村民们则是慢慢习惯这里的寂静,或许对他们来说一切这种改变很正常,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过客,碧色寨更像是一个斑驳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