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城老照片复拍概述

　　以一定的时间间隔，对同一对象背景摄影，获得连续的序列相册，是摄影领域的一个分支。
　　现代摄影术诞生于19世纪30年代，其后数年间即传入中国。很快中国长城就被早期的外国摄影师摄入镜头。现在已知的最早长城照片拍摄于1860年，画面为古北口潮河西岸长城。本文论述的老照片主要界定于1949年以前的长城主题作品。这些老照片原版散见于旧书籍杂志以及私人相册、明信片、商业单片等。由于存量稀少，长期鲜为人知。近20年来，随着通讯信息技术发展和人际交流，始得公诸于世。初步估计，迄今已经面世公开的长城老照片不少于700幅(以明长城为主，汉长城不分未作统计)。
　　长城老照片反映了远至150年前的长城历史面貌，对长城老照片进行辨认，分析，确认老照片拍摄地点，在原拍摄位置拍摄新照片，获得完全相同场景的长城对比照片，能够最直观，最有效反映150年间长城的变化情况，为长城保护提供依据，为必要的保护维修提供历史影像证据。

　　二、民间志愿者复拍长城老照片简史

　　民间长城志愿者有目的地对长城老照片进行原位复拍始于1997年。当时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筹办“纪念长征60周年长城摄影展”，主办人摄影家李少白先生委托严欣强先生(中国长城学会理事)为参展作品《长城上的八路军》标注拍摄地点。严欣强，严共明通过长城野外考察，确认了该片的拍摄地点和拍摄机位，进行了复拍。
　　2001年10月，笔者在河北省涞源县文史展室看到长城摄影作品《八路军解放东团堡》，照片显示战斗胜利后八路军战士在长城敌楼上欢呼胜利场景。笔者当即认定，东团堡没有照片所显示的长城建筑，即照片不是在东团堡拍摄的。随后在民间网站《长城小站》上发文呼吁寻找《八路军解放东团堡》的拍摄地点，得到长城志愿者的支持响应。经过数十人次奔波于北京，涞源两地，历时近两年，长城小站考察队于2003年8到达并确认《八路军解放东团堡》的拍摄地点，复拍照片。
　　从寻访《八路军解放东团堡》开始，长城志愿者把老照片原位复拍作为长期活动工作，积累了大量资料，获得丰硕成果，迄今已经确认和复拍580余幅长城老照片。

　　三、长城老照片复拍特征规律

    1.长城老照片分布
    长城老照片地区分布很不均衡，以地处交通要道的长城关口居多。仅南口八达岭一线、山海关、古北口、张家口四个地区的老照片数量就占总数的52%以上。西部则以嘉峪关居多。原因不难理解，因为交通发达，特别是现代铁路的建成，摄影师能方便到达上述地区拍摄照片。而上述以外地区老照片数量锐减，且多系孤本，因此更为珍贵。

    2.长城老照片地点分析
    准确认定老照片拍摄地点区域是复拍的前提，但是大多数老照片没有地理科学意义的地点描述，常见的几种情况：
    完全不标注地名，如“万里长城”、“长城风光”、“如画的景观”、“战斗在古长城上”等；
    大范围区域指向性地名，如“塞上风云”、“山西北部”、“黄河以东”、“十三陵以北”等；
    标明主要长城关口，如“山海关”、“古北口”、“南口”、“八达岭”、“嘉峪关”等；
    早期外国摄影师对中国乡村级地名的掌控多半来源于与当地村民的交流，由于中国地域广大，各地口音不同，外国人耳闻后多用威妥玛拼音标注，再转译回中文，其中误差歧义常见。
    由于中外文化表达方式的差异，一些老照片地名的表达十分混乱，甚至错误。最典型的例子是，有一幅标示为“黄河东岸”的长城老照片地点长期未能确认，直至2008年3月笔者提出应该脱离“黄河东岸”的束缚，到明蓟镇长城区域查找，随即由连达(长城小站志愿者)通过照片对比查明外国人所谓“黄河东岸”长城的真实地点在河北东北部，与黄河东岸的山西偏关、河曲等县相距700公里。
 
    3.长城老照片拍摄机位分析
    由于早期摄影器材比较笨重，不便携带，多数老照片是在相对高差较低的位置拍摄。单场景较多拍摄点如山海关镇东楼、古北口潮河水关、八达岭北门锁钥、嘉峪关西门等，这些都是无需登高即可拍摄的长城建筑。但也有例外，例如早在1908年，美国地里学家威廉.盖洛曾经拍摄慕田峪西北方向的正北楼和“牛犄角边”，推测盖洛一行登山的垂直高度在5－700米之间，其考察长城的执著精神值得称许。
    人类审美观点有共同性，摄影师们更愿意选择制高点拍摄长城宏大场面。敌楼上层和突出岩石都是长城摄影的首选。由于敌楼上层损坏或者风景区保护性关闭，一些在敌楼上曾拍摄的老照片无法用简单方式复拍。

    四、长城老照片复拍与长城保护状态实例

    1.百余年来，损坏较少，相对完好，保护得力的实例

    图一上：《中国长城》,根据威廉.盖洛(美)摄影制作的幻灯片，原件存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1908年
    图一下：《中国长城》现状复拍片，摄影，李炬　2008年6月

    《中国长城》摄于1908年，没有地点标示。2008年3月笔者判定其拍摄地点为山西省灵丘县铜绿崖村北。片中所示两座长城敌楼为“茨字七号台”。对比组显示，经过百年沧桑，东侧(图右)敌楼垛口缺损，其余两座敌楼外观变化不大，基本保存了原来状态。此处山高仅50米，距铜绿崖村200米，百余年间长城保护如此，实属不易，值得鼓励发扬。但要承认在数百组新老长城对照片中，这样的案例极少。

    2.人为严重损坏的实例

    图二左：《八路军解放东团堡》，《八路军在古长城上欢呼胜利》摄影，沙飞，1940年9月
    图二右：复拍对比片，摄影，张保田　2003年8月

    《八路军解放东团堡》，《八路军在古长城上欢呼胜利》是著名摄影家沙飞的经典作品之一，表现了1940年9月《百团大战》中收复被日军占领的东团堡后，八路军战士在长城上欢呼胜利的雄壮场面。但由于东团堡并无照片上的长城敌楼，故这幅照片的实际拍摄地点长期不为人知。经过长城地理考察，抗战历史分析和寻访老八路，老民兵,2003年8月长城小站考察队最终确认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涞源县孟良城地区长城，遗憾的是八路军欢呼照片上的雄伟敌楼已经面目全非，损毁惨烈。
    对比照片清楚说明，敌楼的基础条石、砖体的下半部分和长城墙体基本完好如初，边缘棱角分明，没有明显风化痕迹。而敌楼上部砖体荡然无存。这种变化显然不能用自然损坏来解释，而是一起典型的人为损毁事件。在现场调查中当地老乡介绍，因为孟良城中有古代庙宇，所以文革初期某“造反派”组织上山破四旧，不但捣毁寺庙，并且殃及孟良城和周边长城建筑。在百团大战中，孟良城地区是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司令部所在地，杨成武司令员的指挥所就设在一座烽火台里。这里既是中国长城的精华，又是红色抗战纪念地，却毁于“造反派”的铁锤和撬杠，给历史留下无限遗憾。

    3.长城建筑彻底毁坏的实例一

   图三上：《居庸关门》，1926年，原版照片收藏，刘刚
  图三下：2008年1月，经过张保田与兰草共同考证，上述照片并非现称居庸关，而是上关。上关位于居庸关北，八达岭南，“其城上跨东西二山，下当两山之冲为堡，……南北城门、城楼二座，敌楼一座，偏左为东西水门，各一空……”。与居庸关，八达岭的复建发展相对比，照片显示上关城已经被历史遗忘。上关的存世照片很少，这幅老照片为后人展示了上关原貌。  
    4.长城建筑彻底毁坏的实例二

    图四：20世纪初，美国人威廉.盖洛拍摄了河北涞源一座带有精美砖雕装饰的关楼，这种砖雕楼在长城沿线很少见。而到21世纪初，砖雕楼仅余残破的局部基础。

    五、思考，建议和发展
    十数年来，民间志愿者持之以恒，收集，分析，复拍长城老照片，取得了可观的成绩，形成一支专业化的骨干队伍。目前已经挖掘发现的绝大部分老照片，志愿者都能有效判断确认，进行复拍。除了山海关、八达岭、居庸关，嘉峪关等知名度较高的地区，历年来确认复拍了一些重要长城关口，包括平型关、三道关、冷口关，潘家口、罗文峪、慕田峪，黄花城关，上关、镇边城、紫荆关、浮屠峪、插箭岭、雁门关等等。还原了这些关口的历史原貌，为长城保护和抢救性修复提供直观依据。
    同时应该认识到，民间活动的局限性，主要表现在：
    首先人力和时间的限制。志愿者主要利用业余时间，以双休日为主，行动半径有限，较难进行长距离，长时间的考察活动。对西部长城的复拍就较难进行。在考察中为了赶时间，抢效率，往往无暇顾及天气，光线，一个点拍完即匆匆赶往下一点。
    经费限制，民间活动的特征就是自费毋庸置疑。但在完全是摄影主题的考察活动中，经费又确实成为约束。经多次实践，以三人组成基本考察小队，以北京为起点，前往周边河北，山西等地进行三天寻访长城，交通住宿费约1千5到2千。而进行一次陕甘地区西部长城复拍，费用在1万5到2万。经费约束主要造成了抢时间，赶任务，工作难于细化深入，甚至不得不放弃一些安全性。随着国内收藏热的发展，长城老照片的收买价格益高。目前一幅普通照片的价格在50-300元。而高品相名家作品则达2-3千元。至于老照片复拍的编辑出版，完全靠民间力量就更难进行。
    与主管部门的联系沟通尚不通畅。对民间身份，民间工作的理解往往不同。前往一些收费景区复拍老照片，有的是景区主要领导重视支持，也有的被拒门外不容商量。在展览馆看到一幅长城老照片，与管理员协商拍照以便复拍，不被允许，提出用我们的珍稀老照片交换也不行，结果是“双输”局面。双方都没得到自己需要的历史资料。后来从其它途径得到那幅被禁止拍照的老照片，其实是已经商品化的明信片。
    建议充分认识长城老照片复拍的作用，有系统地通过各种方式，各种渠道收集长城老照片。对长城老照片的分析，辨认和复拍应成为长城学的一个分支。除了在文物长城界交流共享，还建议发挥摄影作品的直观特点，以不影响干扰主体建筑为前提，选择有代表性的老照片，在原拍摄区域展示，向民众游客宣传长城历史，激发民族自豪，警示长城保护。对于旅游景区也有利于吸引游客。
    长城老照片散藏于世界各地，收集辨认工作都有一定难度。在实践中，有的老照片地点确认长达四五年时间，经过多次反复野外考察。十数年来民间支援者的工作已经形成包含数百幅长城老照片信息的松散数据库，其成绩固然可观，但这个数据库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也没有在全国范围交流的功能。可以设想如果这个数据库崩溃，过去十年的成果散失，则百年后，五百年后，那时的文物长城工作者又想到长城老照片的复拍问题，则一切就要重来。所以当务之急是系统总结整理10年来的复拍成果，予以固化，不使散失。
    由于长城老照片发掘收集的不确定性，偶然性，本文列举的数字和作者视点随着时间推移都可能失真。错失之处，诚请专家、文物工作者、长城志愿者予以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