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墓壁画馆位于历博东展厅地下,那些已出土壁画也将重返地下。在等待与公众见面的这段日子里,它们将经历重生般的修复过程。日前,记者走进了陕西历史博物馆,为您揭秘唐墓壁画修复的种种玄机。
神秘的“壁画修复室”
“壁画修复室”位于历博办公区东楼1层,它们的“学名”是文物保护实验室。任何人想进入神秘的“壁画修复室”都得经过一道程序:在走廊摄像头的监视下,工作人员在门旁的密码器上输入6位数,门才能被推开。
记者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走进其中一间“壁画修复室”。这间屋子约有20平方米,正中位置摆放着一张比最大号画案还要大的桌子,上面铺有一幅壁画。旁边的杂物架上放着电锯、扳手、改锥和全套木工工具。靠墙处的台桌上放有显微镜、化学试剂和许多光学器材。
历博文物保护实验室主任张群喜告诉记者,壁画修复是一个相当繁琐的过程,修复的第一道工序是从揭取壁画算起,“由于墓室壁画多画于经过处理的石灰墙上,这种墙皮里混有一种麦草泥。揭取壁画时,先要在墙面上贴一层带胶特制布,用布上的植物胶对壁画墙进行整体沾取,等胶干透后,麦草泥上的石灰地障就能从泥中分离开来。取下的壁画层最下层是布,之上是壁画,壁画之上则是石灰过渡层”。
唐墓壁画长年处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灰尘的渗入影响壁画的色泽鲜亮度,过高的湿度让其产生化学反应,壁画所在墙面也会龟裂。
修复工作就是针对壁画上的霉斑、泥污、塌陷等进行修补,并用丙烯酸树脂胶B72对壁画进行“过塑”,最后装上新的木质或铝质龙骨,好让脱离了麦草泥的壁画有新的“骨骼”。“这里的壁画多在上世纪50至70年代被修复过,那时没有用木龙骨,而是直接把石膏倒在壁画上进行固定,但时间一长石膏就会老化酥脆,因此需要把石膏剃掉重做石灰质的过渡层。修复的终极目标,是把原始壁画的所有信息保留并尽最大可能发掘出来。”张主任说。
壁画展现唐朝景象
记者从历博保管部部长申秦雁口中得知,这90幅壁画中,不仅包括历博馆藏的、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80余件唐墓壁画,还包括该馆18件国宝级文物中的5件。申部长认为其中8幅大型壁画最特别,“它们的单幅面积都近10平方米,最大的一幅高达4.2米,这样大的墓室壁画此前在国内从未展出过”。据介绍,这90幅壁画的创作时间在7世纪初至9世纪,其中规格最高的壁画出自唐中宗长子懿德太子墓室,其他多出自唐高祖献陵、唐太宗昭陵、武则天与唐高宗乾陵等墓室。
这批唐墓室壁画内容繁杂:有人物、动物,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方位四神,有宫廷建筑、亭台楼阁等等。从这些壁画内容,观者可以了解到唐代宫廷王族嫔妃甚至宦官侍女的日常装束、容貌特征及日常使用器具等信息。
除展品规格堪称全国之最,5000平方米大展区、装置有恒温恒湿仪器、集文物保护与展览于一身的独立墓室壁画陈列馆,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陕西历史博物馆为何要新建一座5000平方米的独立展馆?申部长解释说:“长久存放在博物馆库房中的壁画需要一个更为妥善和安全的保存地点。”
申部长透露,之前所有壁画一直被存放在库房中,只是有限度地对外开放。如今,社会公众对于观看唐墓壁画的要求越来越强烈,因此不易大规模对外开放的库房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了。
历史条件制约不能原址展出
壁画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绘画形式之一,国内现存的多为洞窟壁画,如敦煌莫高窟壁画、克孜尔石窟壁画。这些壁画的展出方式多为原址展示。此外,与唐朝同时期的墓室壁画——日本高松冢壁画同样选择原址封存展出。而陕西唐墓壁画为什么不能原址展出?
“这与壁画被发现时特殊的社会环境有关,我们把当时的壁画揭取称为具有‘抢救性质的’。”申部长解释说,上世纪50年代,陕西全省展开大规模基建工作,并陆续勘探出唐代墓室100余处,其中有墓室壁画的占1/2,“在那个年代,将如此众多的古墓全部原地发掘并予以保存,操作起来十分困难,但墓室壁画在时隔千年后重见天日,如果没有适宜的保存方式将极易损毁”。
出于文物保护目的,当时的西北文物考古队对壁画进行抢救性揭取后,将大多数古墓进行了回填。这在当时而言是对文物安全最有利的保护。这些被揭取的壁画都在第一时间接受了修复“手术”并被放入库房。如今,因当时科技水平局限及壁画自身的变化,过去修复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逐渐暴露出来。借这次对壁画的“移位”,博物馆工作人员将对它们进行二次修复。壁画不能原址展出还有一个原因,我省唐代古墓基本都地处偏远,且分散在不同区县中,因此进行原址展出也不现实。
日本高松冢在上世纪70年代被发掘后原地原址封存展出,但最近,这一曾让日本学者颇为自豪的原址保护法也出现了问题,“在与日本同行交流中我们得知,高松冢的壁画已经开始霉变、脱落,因此他们不得不考虑重新打开墓地,将壁画解体后搬回室内重新修复,并向我们学习如何进行‘异地揭取保护’。”申部长说。
要修复更要“修旧如旧”
从上世纪50年代用石膏加固壁画,到后来用木龙骨加固,再到现在部分壁画使用铝合金及蜂窝铝型材进行加固。虽然修复技术取得发展,但申部长和张主任都认为,“最大限度保证‘修旧如旧’”最重要。
“壁画修复和画新画不同,画画讲求创新与个性,但我们十分忌讳独创,文物修复绝不是在文物上做试验。”申部长很严肃地说,“这与医生治病用药一样,新的药剂要经过试验、实例证明及国家认可后,才能给病人用。现在我们坚持的国际文物修复惯例是:不能改变文物原貌,也不能在文物上随意添补,在修复过程中使用的材料不能对文物造成危害,且材料要具有可逆性。在此准则下,将传统好的修复方法与现代科技手段、材料结合起来,根据具体情况进行修复操作”。申部长解释说,文物修复的可逆性是指当科技手段向前迈出一步,原先使用的修补材料相对落伍后,仍可用新材料替换掉旧材料,因此文物修复不是一劳永逸的工作。
壁画修复工作的要求十分严格,张主任举例说:“美国宇航员上太空前都会被告之,当做一个动作时,如果不知道后果,就不要做。壁画修复人员工作时也会被这么要求。”
据介绍,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唐墓壁画多达300余幅,其中基本都是上等级的精品。为何不把这些壁画全部修复展出?申部长解释说:“这是为了保证壁画的绝对安全性。壁画修复是一项工序繁杂且需较长周期的工作,在短时间内将300余幅壁画全部修复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把没有修复的壁画进行展出,同样会给壁画带来颜色脱落、酥碱化加剧等不安全因素。”
半数人员未学考古专业
已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文物保护实验室工作了四年的李文怡和同事们刚刚修复完一幅出土自唐朝章怀太子墓的“仕男侍女图”。眼下,这幅长198厘米、宽176厘米的壁画正躺在屋中央的大桌上,被不久前新装的“骨骼”定型着。这幅壁画以出巡仪仗官吏为题材,人物衣着色彩鲜艳华丽,不同身份官吏穿有不同装束。绘画技法采用墨线勾勒,朱、青、黄三色渲染,以色彩浓淡变化表现形体起伏和光线明暗,可谓“敷色不多,用笔肯定,画风严整而有气势”。
在李文怡办公桌上,记者发现了十多瓶护手霜。对此,她笑着解释说,这些护手霜都是自己和同事的,“没办法,修复文物时要接触很多化学试剂,需经常洗手,当然也得给手来点保护措施”。
“仕男侍女图”并非馆藏最大壁画,但李文怡与同事合作修复了半年多。李文怡说,修复过程中有苦也有乐,“一整天对着一幅画修修补补的枯燥自然在所难免。自去年1月3日以来,为了赶进度,每周星期六大家都要加班”。但李文怡觉得这不算什么,依然热爱这份工作,“可能是性格原因吧,我本身就非常喜欢动手能力强的工作。文物修复工作,动手能力差的人做不好,因为它要求修复人员在大量重复性工作中,必须细致耐心、循序渐进地完成任务。把一幅壁画修好后的那种成就感可能是一般人无法感受的”。
张主任介绍,像李文怡这样的专业修复人员,博物馆现有15人。为了赶在新馆开馆前完成90幅壁画的修复工作,去年又从其他博物馆聘了4名修复人员,但工作任务依旧很艰巨,“这些修复人员被分成3人一组,加班加点工作。但壁画受损情况不同,修复时间也就长短不一,有的三四个月就可以修复,有的却要修复一年。目前,我们刚刚修复完要展出的一半壁画”。
让记者颇感意外的是,这里的一半文物修复人员在大学期间并未学考古专业:张主任学的是物理,李文怡学的是光学材料,还有几位学的是化学、生物。对此,李文怡笑着说:“很多学科都是相通的,如电工电子、机械制图、材料、物理化学和普通化学在修复工作中都能用到。”张主任对这些同事评价很高:“他们做得不错,且都是大学本科毕业。专业知识背景和对文物的科学态度让他们工作起来‘如虎添翼’。”
社会对文物修复者存有“偏见”
张主任很自豪地告诉记者:“作为文物大省,陕西在壁画保护修复领域的水平处于国内领先位置,不少外省博物馆经常派人来陕西历史博物馆考察调研。”虽然如此,陕西的壁画修复工作者仍在积极寻求与国内诸多高校乃至国外文物修复专家进行交流合作,希望将这些珍贵文物修复得更好,以传后人。比如,这次建立的唐墓壁画馆就是中意合作的项目,意大利政府除为陕西历史博物馆提供资金支持外,还分别于2005年、2006年和2007年三次派技术人员与中方合作,今年还将再次前来针对壁画修复人员开办培训班。“合作交流与人才培养,让陕西逐渐培养出一批专业文物修复工作者。陕西现有的100位文物修复人员中,一半人都出过国,甚至有些人年纪还很轻,但已有3年外国留学经历”。
最后,张主任指责社会上一些人对文物修复者存有“偏见”,“虽然这项工作的技术含量很高,但他们的工作地位在社会上并不高,社会上很多人认为什么工作都不能胜任的人,才去做文物修复工作。”张主任认为,文物修复者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文物大夫”,是他们用智慧的双手,使那些“奄奄一息”的文物重新获得了生机与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