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大连

在滚滚渤海上漂了一个晚上，我从船舱中走出来。外面已是满天灿烂的阳光，通明透亮的，腥涩清凉的阳光。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甲板上到处是攒动的人头。茫茫无际的大海，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等我的眼睛适应过来，眼前突然出现海市蜃楼般的一座城市：青山环抱的港湾，林立的高楼，从大海边生长出一座城市。疑是幻景。
　　原先想象中的北方城市，无非是粗犷、平淡。可真实的大连与我的想象完全两样。
　　城市依山而建，道路高低起伏不平。欧州各种流派的建筑，经海风的吹打，风格已经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与上海、汉口相似的气息，似乎又有点什么不同。不同就在于，这些当年一流的建筑，体量都比较小，在高山和现代化的摩天楼衬托下，殖民者的傲慢没有了，取而代之，有点秀丽、恬静之美。
　　直到中山广场，欧式建筑的汇聚达到密集的地步。有着红色外墙、焰式窗台歌特风格饰趣的原日本警察局，大约也是广场地区建得最早的房子，完工于1908年，现在是辽宁省外经委合作厅。1909年的中国银行旧址，近代欧美折衷主义风格，现为华夏银行。建于1914年的褐色的大连宾馆，建于1922年，有着绿色穹庐顶的中国银行，原来分别是大和旅馆、日本横滨金正银行，带来欧州文艺复兴后期的风情。1917年日占时期的大连役所，解放后曾经是市政府、工商银行的所在地。1922年的日本朝鲜银行大连支店，欧美近代古典主义建筑。一度成为关东银行，现在是银行金库。1936年，日本人在大连建立了东洋拓殖株式会社，古洋古典手法的老房子，建国后大连市委在这里办公，现在是交通银行。
　　解放后中山广场地区新修的房子大约有两座。1951年的人民文化俱乐部，和风欧美近代折衷主义，有粗大的廊柱。1953年周总理率政府慰问旅顺口苏军代表团，就在这里举行会议。岁月流转，如今大门口郭沫若题名的铜牌已经发绿。只有近两年新修的广东发展银行，墙壁还是簇新的。
　　当年日俄时期修的房子，现在成了银行的荟萃之地，大连的金融中心。这么多的银行聚集在一起，在饱经风霜的楼房里安营扎寨，那些陈年回忆便从石头缝中渗透出来。我喜欢这些老房子。他们各有不同的身世，带着遥远的异国风情，落在北中国的海边。和他们一起来的，是军队、政客、商人。最后他们收拾起行装，都从海上退回去了。但是，无可否认的，西方国家的城邦观念在当时是远远前进了一步。以广场为中心辐射的城市框架大抵就在那时定型。如果没有汉字标志，这样一张照片跟欧洲许多古老的城市何其相似。逝去的，一张欧洲古城留下的影子！
　　我所生活的南方，潮湿而多雨。砖木结构的房子往往过不了多少年，不是让光宗耀祖的后人重建，就是衰朽了。城市里又因战火和好大喜功的拆建，布满了幼稚浅薄的建筑。即便是声名在外的江南三大名楼，据我所知，也是二十年来另盖的。要想找到一栋年龄比我大的房子谈何容易。说起来千年古城，其实大多徒有虚名。而历史并不悠久的大连，却完好地保存了一百多年短短的历史。尽管一半是殖民时代的屈辱，一半是以港兴市的建设。惟因其完整，才让这座城市的历史看起来无比丰富，厚重，耐人一读。
　　所以，我就在邮政招待所住下来。1925年，和风欧美近代折衷主风格的建筑，门口有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日占时期的递信局，现在是大连邮政局。从民康路逼仄的楼梯上去，有幽深的走道。窗外的院子，年代久远的花岗石墙。公共淋浴间里，白色瓷砖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房间里两间床，正好可以用其中的一张放衣物、电视机。腾出电视柜，拖到房屋中央，把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写字。我披着毛毯，赤脚走来走去。房里铺了小块的黄色柚木地砖，踏上去感觉很好。
　　从中山广场开始，有十条街道通向四周。与之相连的友谊广场、胜利广场，各式各样的广场，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式样古怪的有轨电车，咣当咣当开过来。车顶上的电线接头处，不时闪过蓝色的火花。秋天的大连，起伏不平的街道上车流如河，不时挡住轨道。电车于是停下来。车窗外高挑健康时髦的大连女子，也算得上一景。
　　出了繁华的闹市区，越来越多的两三层楼房，出现在路边。东北有与俄罗斯远东地区通商的传统，大连又被俄占八年。各个岔路口，斜伸出极窄极幽深的街巷，轮廓清晰的结构，线条简洁的小窗户，从屋顶上直升出来的烟囱。墙壁尽管已刷新过，依然遮盖不住岁月留下的老态。那是俄国人留下的照片。时光已经流去，永不再来。
　　在兴工街换乘，电车往另一个方向驶下坡去。那里，宽阔的星海广场紧靠着更为辽阔的海边。依山而建的高层公寓，欧洲城堡，似乎一个童话世界。广场上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足球模型。大连人爱足球，万达、实德两支甲A劲旅是足以让大连人引为自豪的。大连人热爱自己的城市。他们对自己的市长的爱戴程度，恐怕是别的省市所无法比擬的。前任市长薄熙来，在大连乃至全国都有着难得的口碑。难怪网上调查说大连是中国最男人化的城市。
　　天气已经转凉，游客稀少。突然增加的空间，更显得人少了许多。一望无际的大海，就在眼前。我忍住寒冷，向海中游去。细小的绿色的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随手往海底岩石一抓，能捞起一大把细软的海藻。我自此算是明白了，安妮宝贝所写的“海藻一样的头发”是怎么一回事了。海上起风了，一浪高过一浪。稍不小心，咸涩的海水就灌进嘴里。游累了，就爬上岸，躺在暖和的沙滩上，晒日光浴。灿烂的阳光，金色的细沙滩；蔚蓝色的大海，白云翻滚的天空，自由飞翔的海鸥。一时间，世界突然几何级的增大了。海浪翻滚着，卷起白色的浪花，扑上来，很快又消融在沙滩上，一层薄薄的海水徐徐退下去，然后又一浪扑上来。耳边只有海浪有节奏的哗哗的响声。沙滩上花枝招展的泳装女子和恋人们忘记了所有的忧愁与烦恼。星海广场这个名字真是极富诗意。想想，秋天的夜晚，星星、海洋，何等优美的意境啊。想不让人海誓山盟都难。
　　停泊在海湾边上的ORIANA号游轮，大概是我在大连唯一熟悉的景物了。它原是英国女皇的游轮，做过环球航行。后来停在大连搞旅游开发。我在上海的时候，失去动力的奥丽安娜被六艘拖轮拉进了黄浦江，停在塘桥，风光一时，人尽皆知。听说船上极尽奢华，光精美瓷器就重达几十吨。后来屡次传出奥丽安娜要南下杭州、深圳。那边的海湾风平浪静，冬天很暖和，更加适合搞游轮主题公园。谁料前不久，血统高贵的ORIANA还是悄悄回到了大连。
　　给远在上海的朋友打电话，告诉她我正在ORIANA前。
　　那边正在下雨。
　　我觉得ORIANA就好像是我的梦中情人，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最好，不要分离。在一个不经意的时间段，又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听着大海的声音，任思想游走。就这样在海滩上度过了一个下午。
　　夕阳下，沿星光大道走回电车站去。从海边开始的喷泉，把阳光折射得七彩斑斓。玻璃幕墙的摩天高楼，大多是五星级的酒店，在这座城市南北两面靠海地方，鳞次栉比。每天每天，人们远道而来，体验风情、心情，享受碧海蓝天。
　　还有明静干爽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