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关浓缩武汉沧桑
图为：江汉关设关早期的巡逻艇悬挂的龙旗式样。
图为：江汉关大楼落成之初。
提 要
曾有报道称武汉海关将搬迁，如今又有消息说不搬了。搬也罢，不搬也罢，146年前开设的江汉关和86岁的江汉关大楼，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值得人们去品味、去思索。
湖北省档案馆“镇馆之宝”之一——4000余卷册江汉关档案，真实地记录了帝国主义对中国经济的掠夺和控制，同时也反映了中国人的不屈抗争。
开局：一场耻辱的“博弈”
在阴霾的冬日探访江汉关，江风劲吹下，这座巍峨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更显冷峻。拾阶而上，推开铁艺镂花的报关厅大门，却是一番热气腾腾的繁忙景象。许多年前，这里应该也是这样热闹吧，只不过当时的主人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时至正午，头顶钟楼的钟声荡漾开来，刹那间，仿佛在时间长河里激起的涟漪，让人回到147年前那个早晨。
1861年3月11日，4艘英国军舰自东逆流而上，泊在汉口江面，时任英国驻华参赞的巴夏礼乘舰前来。别看他才三十出头，可来中国已有二十载，是个地道的中国通。咸丰六年，他在任广州代理领事时，蓄意制造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
中英《天津条约》正是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汉口是英国要求新增的11处通商口岸之一。汉口是华中贸易中心，英国人早已急不可耐，几番派人来汉寻找开埠之机。巴夏礼此行，正为此而来。虽然彼时的长江中下游，太平军与曾国藩的“湘军”激战正酣，汉口开埠还不现实，但凭借对太平军和清廷两方面都有很深的了解，巴夏礼自信一定会找到机会。
不出他所料，3月18日，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突然攻占了曾国藩认为“万不可失”的黄州府，此地距武昌只有五十英里，朝发夕至，而武昌城里老弱残兵加起来不足四千。身在武昌的湖广总督官文闻讯急火攻心，“哇”地一口鲜血吐在地上。他私下收拾细软，随时准备逃走，此时，特使带来曾国藩的“锦囊妙计”——请洋人帮忙。
21日，官文等人携花三万两银子买来的稀世夜明珠，过江到汉口拜会巴夏礼：“只要保得武汉三镇不落贼手，今后什么话都好说。”巴夏礼见官文毫无外事、外贸经验，当即重提汉口开埠一事，并提出“今后货物出入口，税课俱在上海、镇江完纳”，这实际剥夺了汉口地方当局管理本地外贸的权力，为外商偷税漏税、走私货物、贩运违禁物品开了方便之门。官文当即应允。《英国汉口租界条款》随即签订，这便是“汉口开埠”之始。
对滑得像泥鳅的巴夏礼而言，摆平太平军只需巧舌如簧。次日，陈玉成果然被巴“半价出售军舰”之言所惑，放弃攻打武汉。直到一个月后，陈方知上了大当。当年，清军在洋人的协助下，大破安庆太平军。官文也因此分得一杯羹，屡屡加官进爵。
最得意的还是巴夏礼。当年4月，英国单方公布《扬子江贸易章程》，对“汉口进出口货物不征税”做了明确规定。官文仍不知是祸，直到5月，他还奉旨委派官员驻汉，“稽查各国往来船只货物，会办通商开贸一切事宜”。官员到任后，试图稽查、收税时，遭英方断然拒绝。官文自知上当，慌忙几番上奏清廷，要求在汉口设立海关。
但他的奏折却受到署理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的强烈反对。当年冬，赫德专程来汉与官文交涉，双方互不让步。交谈中，官文才知11月北京发生“辛酉政变”，赫德有恭亲王奕撑腰。
此后，虽然清廷同意在汉口开设海关，但赫德在此事上仍有主要发言权。1861年12月27日，赫德函告自己的部下狄妥玛“湖广总督……欣然愿意由你办理江汉海关事务”。5天后，这场“博弈”的产物——江汉关正式开关征税，狄妥玛成为首任税务司。
至于官文，1866年，即由继任湖北巡抚的曾国荃上奏弹劾，被革职。
奠基：一个很响的马屁
虽有清政府派遣的督办，但江汉关具体的行政、税收事宜由英国人担任的税务司说了算。江汉关大楼，当初也是洋人拍板建造的。
据档案记载，1865年到1895年，汉口港进出口贸易仅次于上海，名列全国第二，加之包揽了一些邮政、港务、航运、气象等工作，江汉关原办公场所日显逼仄，且房屋的木料大多腐烂，捱到1907年，竟发生了一起倒塌事件，所幸无人受伤。当时的江汉关税务司安格联赶紧下令整关搬迁，并着手筹建新大楼。他看中了英租界工部局的“好风水”，遂通过汉口英领事要求清政府承诺“该房屋地基只能做海关办公”。
可该处房屋地基牵扯到英方垄断寡头、朝廷洋务大佬们的利益，清政府的“承诺”实在是人微言轻。于是，这桩房地产交易足足拉扯了十几年，直到1922年，江汉关大楼才开始兴建。11月4日奠基当天，已升任海关总税务司的安格联欣然携夫人来汉，亲自主持奠基典礼。湖北督军萧耀南、美国军政部长海军上将菲利普、各国领事、武汉市政当局代表、中外商界的头面人物悉数出席，规格之高，可谓罕见。
奠基仪式还特地给安格联夫人安排了一个出风头的机会——由她将一个内装武汉报纸和货币的小匣子安放在基石下面；随后，建筑工程师赠安格联银质泥刀一把，由安格联宣布基石安放妥当；最后，在江汉关大门左侧立石碑一块，上书“总税务司安格联爵士奠此基石”。对此，著名作家方方曾评价：“这个马屁拍得可真响呵！”
大楼由著名英国设计师设计，外观融合了古希腊、欧洲文艺复兴和英式建筑的精髓，内部地板是英国的柳安木，电灯电扇是美国通用的，瑞士、美国制造的大钟漂洋过海运来……总言之，除了沙石，其余全是进口货，连钉子也不例外。1924年1月21日，江汉关大楼落成。就连外地人都涌至武汉，争睹这座堪称国际顶尖水准的建筑。
且在当时，凡过往江汉关者，无一不夸“江汉关”3字可与严嵩“山海关”3字媲美。此字出自当时的教育厅长宗彝之手。宗彝书法独创一体，为时人所推崇。为表感谢，江汉关支付给宗彝润笔费纹银500两。宗彝为官清廉，这恐怕是他一辈子最可观的收入了。
据载，大楼最后实际发生费用62万多两，包括地价大部分都由江汉关税收支付——众洋商在这项工程里赚得盆满钵满，出力气出钱的还是中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