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北京：巷战－写在北京胡同精装修之后

拆迁中的胡同乍看上去有些像战场……

　　为了让北京仅存的胡同能以略显鲜丽的面目示人，东城区投资1254.3万元，完成了对69条“精品胡同”的整修，钱粮胡同、轿子胡同、东四十一条、十二条、十三条、十四条……往日发生在这些胡同中的一幕一幕，伴随着灰漆新瓦仿佛浮现在眼前。1949年，北京的胡同有3050条，1990年有2250条，到2003年，北京的胡同大约只有1600条，2004年北京现存直接称为胡同的只有1300多条。不能不说这组数字代表着一种进步，一种发展，但它也是摧毁，很多东西随之消失。

　　1992年的一夜，地安门附近胡同里的一家小酒馆，一个一身风尘的人喝着二锅头，听着关于“百花深处胡同”的传说，听着人们口中曾经的战乱，听着历史的尘埃。那一刻，那人把自己化作了一个安详的老人，等待心爱的人归来。天明的时候，一首经典歌曲《one night in beijing》诞生了。胡同里那一身风尘的人是陈升。

　　10年之后，陈凯歌在《十分钟，年华老去》也提到了“百花深处”。一群搬家工人被一个男人拦住请他们帮忙搬家，地点在百花深处胡同。他们来到现场，发现是一片拆迁过的空地，只有棵孤零零的老树。男子指着空旷处说，这就是他的住所，搬家工人们才知道他是个疯子。在同情心驱使下，他们装模作样地为他“搬家”，却“打碎”了一只不存在的“花瓶”。疯子伤心地哭起来，哭泣的地方，突然浮现出古色古香的传统庭院，缤纷的花瓣在天空中飞舞。那时的陈凯歌还没有“圆环套圆环”的幽默，还很“愤青”，电影里胡同残垣上白粉写就的“拆”字，诉说着一个文明的发展积累可能要用千百年，但要被摧毁则不过10分钟。

　　如今，《十分钟，年华老去》的盗版盘也是满街都是，《one night in beijing》被“信乐团”唱得正热，而“百花深处”呢？不是“精品胡同”的她，命运如影片中惨淡。

　　不知道“精品胡同”是如何定义的，是地位高的，还是现状好的，但总之是少得可怜，少到几乎已经没有人可以静下心来去讨论该如何恢复胡同的原貌，只要能留下一条，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于是，原本探寻胡同精装修对与错的目光，重又被拽回了胡同存留的乐与怒上。质疑变成了缅怀，修好修坏变成了为仅存的胡同在微苦的细雨中呐喊。在1991年至2010年20年间北京城市建设的《北京城市总体规划》上，用不同色块标注着未来北京的城市格局，其中受保护的旧城区用灰色块表示，那些灰色块寥寥无几。

　　华新民一直是北京胡同的坚强保卫者，“我父亲一辈子为中国，最后把他在法国的一切都抛弃了回来，这么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北京的建设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一生什么都没要，只有自己的这一个家，就这么一个家就给拆了，也毁了。” 华新民的父亲是中国著名建筑大师华揽洪，他位于遂安伯胡同27号以及红星胡同53号和55号的私宅随着两条胡同的被拆而消失了。事实上，那次工程拆掉的不仅仅是华家或是两条胡同，它拆掉了北京曾经保存相当完好的中国元朝时代的建筑核心――现在位于东单宽阔的金宝街，曾被称为是活着的元大都。

　　“为什么要拆胡同？为了盖房子。为什么要盖房子？为了改变之后的北京人的生活。”清史专家万依认为，通过二十几年的房地产开发，老北京城胡同能拆的都拆了，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因为北京人的生活方式改变了，“在一个高速前进的社会里，还把中国的农耕文化、明清的东西放在里面，是决不可能的。”

　　一个完整但不方便的旧胡同，一个摩登、现代、便利的新北京，要哪一个？类似的问题上海也遇到过，弄到最后只留下了“新天地”，那也不过是用钱堆起来的高级石库门弄堂残骸而已，残骸里塞满了泛滥着欧美文化的消费点。游客在里面走来走去，老上海人站在“新天地”对面已经无法辨认自己。有的住就成了。

　　中国历史大约每隔200年就是一个“拆”的周期。到了1949年，地面上能看到的最古老的建筑，也就是到明朝为止，其他号称魏晋唐宋，多数是明清重修的。问题是，拆了2000年，大样式在，大风格没断。但20年来的北京真是拆一条胡同变一回样子。

　　新修的东四十四条里曾经有过肃王府，豪格的府邸，后人耆善的故居，还出了个川岛芳子，但现在胡同新了，原来宅子的基本建筑已没了。因为没挂上文物保护或是世界遗产的牌子――没挂就没说不许占、不许拆，于是推土机开了进去。

　　或许是人们在发展中的心情太急迫了一些，开始是启蒙，后来变成了救亡。人口这么多，住得这么差，很多人在为拆旧盖新是否是唯一的方式而讨论，而老北京的味道却在讨论声中越来越淡。也有忘不了北京胡同的，想了很多办法，今天看来，能做到的是，尽力保护一点，装装门面，就不错了，算是个博物馆，还能算是个景点，搞旅游赚钱。

　　法国作家雨果写过一篇名为《向拆房者宣战》的文章，谴责路易、菲利浦时期对古建筑的大肆破坏。雨果的反对理由是：“为了法国还是法国！”

　　现在，看着行走在崭新胡同里外国友人的背影，只想说一句：不用太装，但至少别再拆下去了，为了北京还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