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南斯拉夫遗产”的最后终结

   2006年5月21日，黑山共和国21个选区的1120个投票站迎来近50万选民的“是否希望成为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独立国家”的公决，23日公决委员会公布86.49%的登记选民参加投票，其中55.5%的选民表达独立的意愿。人们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这个面积仅如北京市、人口少于门头沟区的巴尔干小国。　

    比塞尔维亚人还要塞尔维亚黑山（旧译门的内哥罗，即Montenegro，或切尔纳果腊，即Чёрная гора，两者分别都是拉丁语和斯拉夫语“黑色的山”之意，今意译黑山）共和国位于前南斯拉夫联邦的南部，濒临亚得里亚海，西北、东北和东南方分别接壤波黑、塞尔维亚与阿尔巴尼亚，西部滨海地区与克罗地亚也有10公里的一小段边界。全国面积13812平方公里，人口65万人，首都波德戈里察（前南时期名“铁托格勒”）。黑山民族就人种来说和塞尔维亚是同种同源，就文化而言与塞尔维亚也是同语（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同文（基里尔字母）又同教（东正教），他们是怎么成为两个民族，又怎么走到一起，并且坚持到联邦解体后成为前南最后两个未分手的成员，而今天又为什么终于分道扬镳？黑山的独立意味着什么？这些年来国内媒体对波黑、科索沃等前南斯拉夫地区发生的事态高度关注，留给人的印象是前南地区“分出一国，血战一场”，这样的历史在黑山还会再现吗？　　一般认为，古代黑山人与塞尔维亚人都是南部斯拉夫人的一支，6-7世纪从北方迁入今地，和当地的一些伊利里亚人、色雷斯人通婚定居，9－10世纪时这里出现一些小公国，如杜克利亚、泽塔等，其中泽塔公国被今天的黑山国家视为祖源。但是过去一般不把这些小公国作为黑山的前身，因为当时黑山和塞尔维亚境内有很多小公国，他们都只是塞尔维亚没有统一前的小邦，后来塞尔维亚形成国家，就是11世纪建立的奈马尼亚王朝，这些小公国都成为王朝的一部分，也就是说黑山先民那时还是塞尔维亚人。

　　黑山形成单独的民族是塞尔维亚被土耳其人征服的结果。14世纪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向北扩张，1389年科索沃战役后，塞尔维亚终于被奥斯曼帝国并吞。一部分塞尔维亚人坚持不屈，从1366年起，在南部的这片山区依托险要地形闭关自守，保持独立达500多年之久。期间土耳其人虽曾进兵此地，但从未能建立统治，于是这里成为整个东南欧－巴尔干地区仅有的一小块从未臣服土耳其之地。就在这闭关自守、与土属塞尔维亚隔绝的几百年中，这里的人民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心理特性和民族认同。从1435年起，他们以黑山之名见于记载。黑山的几个著名君主如彼得一世、尼古拉一世等都是政教合一的长老，据说文化素养很好，既是神学家又是诗人、美术家等，在黑山建了很多博物馆、美术馆，还保留不少中世纪的古堡，如今成为令人自豪的文化遗产和有待开发的旅游资源。

　　可以说，在奥斯曼帝国和奥匈帝国各自的征服时期，古代塞尔维亚人发生了很大的分化，一部分人在奥匈帝国统治下接受天主教和拉丁字母，形成了克罗地亚人；一部分人在土耳其人统治下皈依了伊斯兰教，形成现在的波斯尼亚人，或叫波黑穆斯林；另一部分人没有皈依伊斯兰教，但还是接受了土耳其人的政治统治，这就是现在的塞尔维亚人；而最坚决保持独立、在宗教上与政治上都保持自己传统的那一部分族群就是现在的黑山人。因此有人说：黑山人实际上可以说是“比塞尔维亚人还要塞尔维亚”的一群人。

　　在这几百年间，他们在坚持独立的情况下，为适应土耳其人统治区四面包围中的长期抗争需要，逐渐形成了兵民合一、政教合一的社会组织形式，大主教兼黑山王成为这个神权国家政教合一的统治者，同时父系氏族公社（札德鲁加）也成为黑山民族社会特性中非常突出的特点。那时的黑山，基本上就是一个坚持在南部山区独树一帜的东正教教团-氏族酋邦。当时的黑山也比现在要小，领土只限于内陆山区，今黑山亚德里亚海的沿海地带巴尔、科托尔等地当时还是几个隶属于威尼斯的商业自治城邦。

　　几百年来黑山人形成了复杂的特点：一方面非常热爱自由，反对外来统治，有山地民族的强悍精神，土耳其人把他们称作“东正教蛮族”、“南部斯拉夫人的哥萨克”确是其来有自。他们反对帝国、反对任何霸权，铁托在反对斯大林的时候，是得到黑山人支持的，但黑山人同时也反铁托的霸权，所以一度支持了米洛舍维奇的反铁托政策。南斯拉夫最早的党内自由派名人德热拉斯就出自黑山，他写的《新阶级》一书在中国也是著名的启蒙读物。然而另一方面，长期闭关自守的黑山内部又有封闭、保守的一面。黑山的政教合一制度以近代欧洲的中世纪遗存闻名，黑山的“扎德鲁加”家族公社成为人类学中著名的“活化石”，实行大家长主持下的土地和财产共有经济。德热拉斯另一本著作《没有公道的国度》就对黑山的传统大加批判，说那是个“血腥的、野蛮的、背叛的环境，在那里人的尊严曾和贫困、无知及过甚其词的个人主义进行过无休止的战争。人们中没有存在过政治民主，也没有过政治民主的概念。”

 　　密切的塞黑联盟

　　作为“比塞尔维亚人还要塞尔维亚”的民族，黑山在南斯拉夫的几个民族中与塞尔维亚的传统关系比较密切，19世纪塞尔维亚出现反对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独立运动后，一直坚持抗土独立的黑山自然成为塞尔维亚的盟友。在东南欧东正教诸国的反土联盟中，黑山是国家最小、反土最坚决、也最“好战”的一个。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两次巴尔干战争中都是黑山首先对土耳其宣战，其他三个东正教国家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接着向土耳其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土必须接受黑山的条件，否则就参战。于是小小的黑山成为巴尔干地区东正教和穆斯林作战的先锋，除土耳其外，黑山与阿尔巴尼亚之间也发生过几次战事，还一度占领过阿尔巴尼亚北部的斯库台等地。

　　于是，从塞尔维亚反对穆斯林、反对土耳其人开始，塞黑两族就一直保持联盟关系。欧洲基督教国家当时都支持黑山，但以东正教、斯拉夫诸国为甚，而西欧诸国则在支持黑山的同时也不愿这个“好战的”东正教酋长国过分扩张。1878年3月俄土战争土耳其战败后签订的圣斯特凡诺和约中，根据俄罗斯的要求，黑山的版图大为扩充，但同年7月在欧洲列强瓜分土耳其帝国的柏林会议上，圣斯特凡诺和约过分的“斯拉夫特征”被抵制。这次会议在国际法上正式承认塞尔维亚和黑山独立，黑山的领土面积比圣斯特凡诺和约建议的小了不少，但仍然比对土战争前扩大了近一倍，因阿尔巴尼亚反对，其南部疆界到两年以后的1880年才确定，也就是在柏林会议上，把巴尔港附近的地区划入黑山版图，使这个内陆山国成为滨海国家。

　　自柏林会议塞尔维亚建国后，黑山一直与之结盟，在随后的两次巴尔干战争和后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塞、黑也是盟友。一战末期南部斯拉夫各族在协约国支持下签订科孚岛宣言宣布联合，塞、黑都是该宣言的倡议者。一战后成立的南斯拉夫国家最初叫“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联合王国”，其中没有黑山，因为这时塞黑已经合并，所谓的塞尔维亚中就包含黑山，黑山不仅加入了联邦，而且加入了塞尔维亚，“比塞尔维亚人还要塞尔维亚”的黑山人似乎已经“认祖归宗”了。1929年，塞－克－斯联合王国改为南斯拉夫王国，黑山地区这时成为南王国塞尔维亚境内的采蒂涅省，后改为泽塔“巴昂辖区”（相当于省）。其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南斯拉夫的几个民族发生大规模种族仇杀，而塞黑两族仍然立场一致。当时总的来说，阿尔巴尼亚人比较亲意大利，克罗地亚人比较亲德，塞黑两族则都站在反法西斯盟国一边。

　　二战胜利后，以克罗地亚人铁托为首的南斯拉夫共产党因为不喜欢塞尔维亚势力太大，便在南共领导的联邦中又把黑山从塞尔维亚独立出来另立共和国，当时原来的塞尔维亚被分割成好几块：以讲塞语的穆斯林为主成立波黑共和国，讲原来所谓马其顿方言的人成立了马其顿共和国，又把黑山恢复为另一共和国，剩下的塞尔维亚共和国中还建立了享有联邦成员地位的两个“自治省”，从而埋下了日后的诸多矛盾。但就在这种情况下，黑山和塞尔维亚仍然最为亲近，可以说塞、黑这两个共和国之间的关系要远远好于塞尔维亚与自己共和国内两个自治省的关系。在南斯拉夫的诸民族中，塞尔维亚与黑山也是关系最好的。

　　这除了历史传统外，也是因为塞、黑互相需要。黑山毕竟太小太穷，人口还不如塞尔维亚的那两个“自治省”，需要更广大的经济依托。而塞尔维亚没有出海口，以前出海都是走克罗地亚，这里设有里耶卡、斯普利特等南斯拉夫最大的几个港口，但毕竟路途较远。20世纪70～80年代南联邦大力发展巴尔港，并新建了从贝尔格莱德穿越崇山峻岭经铁托格勒到巴尔的电气化铁路，这是整个南联邦时代最重要的基本建设项目之一，从此黑山的港口便成为塞尔维亚最便捷的“世界之窗”，联邦解体后更成为塞尔维亚惟一的出海口。而滨海地区的开发对黑山不仅经济意义重大，文化上也有极大价值。如前所述，传统的“老黑山”是内陆山区，沿海地区历史上是威尼斯模式的自治的商业城邦，只是在柏林会议后才归属黑山。这里的开发明显改变了黑山封闭、自给自足的传统。此外，南联邦时代根据黑山的资源条件还重点发展了采矿冶金工业，在工业新城尼克希奇和铁托格勒等地建设了大型炼铝、钢铁和有色冶金企业。这一切完全改变了“山民之国”的面貌。但是，这些矿冶企业和巴尔港－贝巴铁路等都是以南联邦与塞尔维亚作为市场与腹地的。　　

与米洛舍维奇势如水火

　　由于以上的渊源，在南斯拉夫解体危机中，黑山与塞尔维亚曾经保持了基本一致的立场。事实上铁托时代被认为“歧视塞尔维亚”的政策也让黑山人反感，一些不愿臣服于铁托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甚至跑到黑山隐居，就像当年不愿臣服土耳其的塞尔维亚人在黑山“坚守传统”一样，米洛舍维奇的父亲斯维托查·米洛舍维奇神父就是这样隐居到黑山乃至在那里自杀的。德热拉斯当年与铁托闹翻当然并非由于民族主义，但也与桀骜不驯的“黑山人性格”有关。尤其是在与穆斯林民族发生矛盾时，黑山人历来有打头阵的传统。所以当1980年代末米洛舍维奇发动大塞尔维亚主义“狂飙”时，黑山人曾经积极响应。当米洛舍维奇推翻塞尔维亚的斯坦鲍利奇“铁托派”统治后，正是黑山人接踵而起，以大示威推翻了黑山的“旧”领导，并推倒铁托像，把首都铁托格勒恢复旧名波德戈里察（甚至还一度动议要把首都迁回当年黑山公国的古都采蒂涅）。其后黑山人又响应米洛舍维奇的“大进军”号召，与塞族人一起到黑山境外的科索沃、伏伊伏丁纳等地搞“群众运动”，直至参与所谓十万塞、黑人“向卢布尔雅纳进军”。所以毫不奇怪，南联邦解体后只有塞、黑还在一起组建了“小南斯拉夫”（即所谓的南联盟）。

　　但是这期间，黑山人与塞尔维亚的矛盾也在逐渐积累。这首先是由于黑山人对米洛舍维奇的作风越来越反感。米洛舍维奇太过霸道，不断插手黑山内部事务。他总嫌黑山人还不够听话，在黑山拉一派打一派，支持布拉托维奇，打压久卡诺维奇，使这两个本来同出一党的人物最终势成水火。黑山人本来就吃软不吃硬，对土耳其人和铁托是如此，现在米洛舍维奇的压制对他们也只能起逆反效应，结果是本来影响力不如布拉托维奇的久卡诺维奇在几次选举中越来越占上风，而黑山与塞尔维亚的关系也就渐行渐远。　　更重要的是，米洛舍维奇的所作所为招致国际社会对南联盟的制裁，在联盟内的黑山也受池鱼之殃，蒙受了沉重的经济损失。于是要求摆脱塞尔维亚、回归欧洲的呼声日益高涨。事态的转折点是科索沃危机。1990年代末布拉托维奇败选，久卡诺维奇上台后就对塞尔维亚的科索沃政策表示不满，认为黑山不能再被米洛舍维奇套在战车上。后来在科索沃战争期间，久卡诺维奇对塞的态度趋于强硬，拒绝南斯拉夫人民军在其境内布防，实际上等于在塞尔维亚与西方以及西方保护下的穆斯林的冲突中保持中立。对于在历史上经常在与穆斯林的冲突中打头阵的黑山来说，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也就在这个时期，久卡诺维奇的黑山政府提出了独立的诉求

　　后来导致米洛舍维奇最终下台的2000年大选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黑山的态度。黑山当时提出，如果塞尔维亚人继续让米洛舍维奇在台上，他们就坚决独立。如果塞尔维亚换了人，塞黑关系还可以坐下来商量。总之黑山人能否接受塞尔维亚如果说还可商量，但他们已经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米洛舍维奇。久卡诺维奇甚至声称，如果米洛维奇当选，黑山马上宣布独立，哪怕为此开战也在所不惜。结果米氏下台，矛盾暂时缓和。以后久卡诺维奇和塞尔维亚新的科什图尼察政府谈了好几年，在欧盟的调停下，最终在2003年达成协议：终止联邦性质的南斯拉夫联盟，改建实际上属于邦联性质的塞尔维亚和黑山联盟，塞、黑两国基本上已经半独立：他们各自有自己的海关、货币、税收、警察乃至边防系统，只是在国际法上保留一个实体，有共同的国防和外交。2003年通过的《塞黑联盟宪章》中还明确规定：现在的联盟只是一个为期三年的过渡形式，3年以后两国各自进行全民公决，以全民投票来决定塞、黑两国的最终关系。

　　历史性的“终结”与“开始” 

　　今年的全民公决就是按这个规定如期举行的。黑山的公决结果公布后，塞尔维亚总统塔迪奇和总理科什图尼察在5月23日分别表示“尊重公决结果”，并呼吁在未来各自的发展中“密切合作”。此后塞政府发表宣言，正式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平离婚”。可以说，从2003年以后双方都已经有了这种思想准备，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正如舆论所说，塞、黑最终分手不仅最后终结了铁托建立的南斯拉夫联邦，而且终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创立、延续近90年的南部斯拉夫各族共同国家的最后痕迹。这当然是令人遗憾的。这一终结对于人们反思南联邦历史和近代民族联合历史的经验教训提供了契机。　　但是人们也许没有给予充分注意的是：塞黑分手也终结了前南解体过程中那种“分手即敌，反目成仇”的传统，终结了“分出一国，血战一场”的恶性循环，有可能开创平等协商双方关系、友好分手、建设睦邻合作的新关系。无疑，黑山独立后仍然会有矛盾，主要是黑山内部反独派与支独派的矛盾。但是前南解体前后的实践表明，如果没有外部的插手，各国内部的党派矛盾不可能变成恶性冲突。今天的塞尔维亚显然已经不可能像在克罗地亚、波黑和科索沃那样出兵出人去打仗，即便将来黑山的“反独派”通过民主程序重新上台再与塞尔维亚重建某种合作（这种可能很小），那性质也与以前的关系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塞黑分手不仅是个“分”的过程，实际上塞、黑双方都在努力活动争取早日加入欧盟。因此在这“分”的表象下还体现了更为宏观的历史进程中“大欧洲”理想的号召力。与过去不一样的是，以前米洛舍维奇与欧盟闹翻后，实际上是想联合斯拉夫东正教国家与西欧对抗，前南的很多矛盾都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现在塞尔维亚的态度有很大转变，从这一点看，如果塞、黑“离婚”后分别以平等身份各自加入欧盟的愿望能够最终得以实现，那么这将不仅彻底终结前南民族关系的一团乱麻，而且将在堪称“欧洲之癌”的“巴尔干火药桶”，对两大洲三种宗教几大帝国千年纷争造成的民族仇杀历史，依据现代民主制度划上一个一劳永逸的句号

　　谨以此良好希望，祝福塞、黑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