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时候就会去思念敦煌，如同思念早逝的先人，其实这是一种挺模糊的感觉，甚至有点不着边际。然而却又是那么实在。走过的地方挺多，为之激动的景观也不少，留下的不过是一叠彩照，抽屉塞满了，没个放处，就随手乱扔了，扔来扔去，记忆里面的东西也差不多扔掉了。可是敦煌是扔不掉的，它像忧郁的云，翳着我那记忆的旷野……??

原以为敦煌就是莫高窟，到处洞窟、到处壁画、到处都有美丽的飞天，到处都漂浮着神秘的胡须，随便扯一缕，就是学问。真正到了那里才知道想象的东西与实际永远有着无法弥合的距离。??

三毛最后的行程就是走向敦煌。我从一篇记载她的反敦煌之行的文章中看到了她进入敦煌的情绪是忧郁的。她去撒哈拉沙漠与敦煌的感受是有很大的差异，前者虽然荒鞠却能激发人们的生命活力，而后者给予人的是生命极致的沉淀。??

翻过当金山口，公路两侧越加荒鞠，起初还能不时见到一簇簇骆驼刺、沙棘，它们尽管稀少，却顽强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虽然渺小，也是一种坚毅的生命。满目皆是泛着硭硝的荒漠，鳞状排列，平坦而破碎，苍白干燥得没有一丝灵性，好像划根火柴扔过去就可以点燃。??

在这样的地方行进，人的躯体内的水份迅速风干。先是咽喉干涩，吞咽困难，得不断喝水，不断的润唇、润喉。公路单调乏味。??

我渴望着早些见到敦煌，每一分钟的前进，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敦煌离我越来越近，我内心非常激动，满脑子里都是敦煌……??

敦煌，这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东汉应邵解放“敦煌”二字时说：敦，大也；煌，盛也。南朝刘昭引《耆旧记》说：“国有乾位，地列垠虚，水有悬泉之神，山有鸣沙之异，川物蛇虺，泽物兕虎，华戎所交，一切都会也”。那个叫李篙的人在公元400年前把西凉国建立在这里时，是否会想到敦煌将来会成为华夏民族的一门深奥的学问――敦煌学呢???

去过敦煌，方晓所谓敦煌学是一门由敦煌石窟艺术、敦煌藏经洞出土文物、敦煌其他遗留文化和相同的史料为研究对象的综合性学科。这门学科听说外国人比我们中国研究得好，因为许多珍贵的史料都流失到了海外。还听说我们的学者和敦煌学的专家，要想找一份资料，资料费相当贵。近年来听说我们也有了敦煌学的专家，水平比外国专家的水平高了。前几年国际敦煌学的学术会议到我们中国来开了。也就是说敦煌学又回到了我们这片神圣的土地上来了，我不知该为此自豪呢还是为此伤悲。??

稍稍知道一点关于敦煌的事情，就不能不增加些伤感成份。敦煌历史太远，伤感的事情就自然很多，那么，是不是历史久远的地方，伤感的事情就一定多呢?敦煌无疑是博大精深的，研究起来必穷其毕生精力。在我前往敦煌时，我仅仅略知一二，在我伏案写下这篇文字时，我对敦煌又能知道多少呢???

敦煌的名字就有多种解释，怎么解释，我都觉得它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名字，历史上也改来改去。北魏初太武帝拓跋焘，废敦煌郡改为敦煌镇；孝昌中，改敦煌为瓜州；北周时敦煌改为鸣沙县；隋大业元年为敦煌郡；唐贞观七年，敦煌改为瓜洲；宋朝时，敦煌被西夏占居，长达191年……改来改去，还得叫敦煌。敦煌这个名字经历这么多朝代的风沙磨蚀，更加耐人寻味了。我觉得辽阔的西部众多城廓，有哪一座城市的名字可以和敦煌媲美?有哪一座城市有着敦煌般丰富的阅历?我们可以说西部任何一座城市都是位长者、圣者，却不能说他们都像敦煌这么忧郁这么伤感。??

其实，敦煌的建筑不在敦煌市内，而是在莫高窟。这里有着绵延千里的建筑艺术。莫高窟的建筑留下宝贵的古代建筑的实物资料。它们以其不同的特点体现着各个不同的时代。??

“僧房式”洞窟建筑，可以把我们带到北京；“塔庙式”建筑，能使我们窥视到北魏――稍微细心，就可以从中看到北魏建筑风格受到中原的影响。第254号窟中的人字坡横梁装饰两侧竟然安排34个土质斗拱。在196、427、434号等洞窟的木构窟檐是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的建筑物。它是除了佛光寺正殿外，国内现存的最古老的一处木构建筑实物。它的细节应用与斗拱的做法极其特殊，在国内古建筑中实属罕见。洞窟建筑最宏大的部分在唐朝。那是最显赫的一处96号窟的北大像。历经各代的修建，成为蔚为壮观的九层楼，成为莫高窟标志性的建筑。莫高窟的建筑是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古代艺芹们把木构建筑与古窟巧妙结合，在狭小的洞窟间建造大型殿堂，楼台亭阁；再加上蜿蜒多姿九曲迥还的窟檐和通廊……这需要怎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啊!??

我乘车穿行于这条大走廊时，我不止一次地望着窗外荒凉的大野，滋生过这样的一个念头：如果我是一个人走在外面那片光秃无尽的戈壁上，我会怎么想?跑出去好几个小时不见人烟，而徒步走呢?那得走一整天不会见到人烟，不会得到任何生存希望。天黑了，住到哪里?口渴了，到哪里找水喝?饿了呢?遇到凶猛的野兽呢?那种滋味就是想一想，都要伤身子骨的。??

敦煌的地理位置是十分优越的，它是古丝绸之路的要道，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上，围绕它发生的故事自然不少，它会比别的地方有更多的辉煌，也会比别的地方更有更多的创伤。??

我曾试图找找这方面的资料，可惜没有找到，于是就没有充分理由，对这个问题作出有力的阐述。好在我不是学者，我也无意去撰写学术文章，我只是要写篇散文，以记述我的敦煌游历，以及我由此而生发的感慨。??

根据我的感慨，我还要固执地说下去。面对敦煌，面对莫高窟，人类不能不发现自身的渺小。人是脆弱的，人的感情更是脆弱的。脆弱来自思虑太多，忧患太多，欲望太多。如此说来，三皇五帝们面对死亡归比常人的心境更加复杂，更加可怜。??

敦煌的衰落始于明代以后，据载：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闭嘉峪关，敦煌孤悬关外，莫高窟“佛像屡遭毁坏，龛亦为沙所埋”，敦煌一片萧条。??

到了清代，虽然敦煌一度得到复苏，但是，莫高窟却寂寞了，字落碑残，丛深草密。到了同治年间，陕西白彦虑围攻敦煌，“遂将佛龛半付烬，令人有不忍目睹之状”。??

莫高窟最有故事的洞窟就是藏经洞。藏经洞的设计颇具匠心，洞中套洞，可隐可现。当我踱步于这个大洞时，迟钝的我还不曾意识到这就是王道土名扬千古之处。等我在这个大窟中看到了侧的那个小小的洞口时，我才觉出点蹊跷。那个小洞门很是平常，窄窄的，大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把它照得越发陈旧残破，洞口的墙体处有着泥沙堆积的痕迹，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拽直的水纹状斜线。我试图往这里面瞅瞅，漆黑无比，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有多深，更不知这个黑洞竟是我们民族肌体上的一个大伤口，无法平复，无法弥补。??

多灾多难的敦煌哟，蒙受巨大耻辱的藏经洞啊!许多人都知道，许多文章都写到。敦煌已如沧桑老人，经历的太多，就有些麻木了。但是，我无法麻木，我有莫高窟的洞窟中走着，看着，想着，我看到那墙壁上的画都褪了色，或者风化了，水蚀了，还有的人为破坏，我看着这些斑驳壁画，犹如端详一张张老人的脸，那上面布满了老人斑。这不仅使我敬重，同时使我沉郁。这时候我对于敦煌的壁画有了新的认识――我不再希望那些个完美的修复与补救措施，甚至我也不喜欢保存最完美的那种壁画。我觉得正是残缺与斑驳让我理解敦煌，理解历史，理解生命，理解许多我不曾理解的东西，而那种未曾磨砺的波光潋滟，色彩鲜艳的壁画虽然好看，却不会给我以沧桑和岁月感，更不会给我以深刻的内涵。我只能与这些岂有此理满岁月的泪痕，涂满苦难，阅历丰富的沧桑面孔一道，走向忧郁。??

莫高窟的数百个石窟要逐一看完需要耐着性更需要条件的。我用了大半天的时候，也仅看了十几个洞。大部分洞窟是不开放的，听说有的比较重要的洞窟看上一个就得掏一百多元，甚至有的需要四百多元。那是现代的装饰――铝合金。密封性能固然很好，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看上去不大对劲。??

据说，这都是日本人帮着搞发。一进莫高窟的大院就能看到立着一排橱窗，里面有好几位日本人的照片，都是为修葺莫高窟捐款的人。我还是从一些介绍性的材料中看到了日本专家学者为了修复莫高窟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和付出的代价。日本是个注重文化的民族，他们的文化形态注定了他们对文化的重视，他们能够对敦煌如此看重，说明了敦煌的地位，他们拿出一点点钱来用于对文化遗产的修复上，他们觉得很值得。敦煌即使不在中国，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度，我相信他们都会拿出钱来表示的，这是他们对人类文明的一种姿态，这与国家与国家间的友好什么的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离开莫高窟……??

我说不好是我用忧郁的眼睛把大泉河畔陡立的崖壁看得一片忧郁，还是那崖壁上的一排排张开张圆的黑色的洞口向我吐出过过重的忧郁，使我的心绪更加沉重起来。??

反正我走出千佛洞时，我没有走出忧郁，我走出很远了，我还是回头望着那一片神秘而又神圣的崖畔上一片密实的洞让我想到一艘被月镌空的船，在树梢处若隐若现。再看对面的山，那是三危山，这座山也是圣山，相传公元366年时，有个叫做乐樽的和尚走到这里时，突然看到三危山那边一片无比灿烂的光线，射到了鸣沙山的崖壁上，那是一片佛光，有着万千尊形态各异的佛在崖壁上映动，就是在那一瞬间，这位和尚决定开凿第一眼石窟……??

从那时到现在也不过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发生的过多少故事?乐樽在开凿第一眼佛洞时，他会想到日后会有这么多佛，这么多壁画，这么多艺术，这么伟大的创造吗?他会想到这里遭受这么多灾难吗”他没有把佛刻在崖壁上，而是把佛安放在深深的洞窟中，大概是为了让佛安安静静地过吗?乐樽要是在天有灵，他会感到得意呢?还是会沉入忧郁呢???

写到这里，我忽然察觉到我的文章越写越矫情起来，为什么就一定要用忧郁来硬套敦煌呢???

敦煌有辉煌，有悲壮，有神圣，也有耻辱，可是它有过忧郁吗???

那么多人到过敦煌那么多人去写敦煌，怎么就没有人认为它是忧郁的???

我不能不开始怀疑起我的这种发现是否公允，是否客观。我试图换一种感觉，可是我不能够。??

我终于带着忧郁离开莫高窟，瞅一眼东边的三危山，倒是一层苍灰笼罩着那山，也笼罩着周围空旷的大漠。这种色调在我看来却是不明快的，有点钝，也有点涩，还有点浊……??

我固执地把这种色调神作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