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印度:从德里到拉贾斯坦
亚洲-印度 2005-03-11 11:07:55.0【文章字体:大 中 小】

两个人一前一后盯梢,像在演间谍电影
到德里时是清晨6点。从客店来接我的小伙子带我出了明亮干净的机场大厅,外面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天还很黑,夜幕里游魂般散布着些行人,男女都包着头巾或毯子,从背面看连性别也分不清。小伙子的车破旧不堪,车技一流。早知道印度人开车险象百出,所以也不觉得意外。意外的却是所谓“高速公路”和普通道路没有什么区别。
客店在条肮脏的小街里。小街不算冷清,是条“市场街”,两边都是卖服饰杂货的店铺,“神牛”悠然站立四处,游浪狗镇静自若四处巡行。最可怕的还是人。对印度专门骗游客的touts(拉生意者)早有耳闻,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出门还是给人盯上。先有两个小孩缠上我,我拔腿奔跑―――假如设计一个障碍物游戏,那么我的敌人就是两个机灵的小孩,障碍物是摊贩、行人、摩托车、人力车、牛、狗、羊,途中陷阱计有:地上的牛粪,尿渍,垃圾,乞丐。
摆脱了小孩的追赶,放下脚步正常行走,没多久就有个中年骗子来搭话,任我如何拒绝也不舍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干脆不理会他,自顾自走路。走出很久,不但没摆脱他,还发觉前方几步之遥有个小伙子也在暗暗跟踪我。我故意停下假装看店里的东西,果然他也停下,在前面等着。试了好几次都这样。生平头一次同时被两个人一前一后盯梢,虽没有实质伤害,精神上却不大受得了。我故意迂回走动,频频停顿,一会儿买饮料,一会儿问价,像在演间谍电影,又气又好笑。前面那个小伙子终于沉不住气,回头问我:“你要去哪里?”我厉声回答:“请不要跟着我!”他再说什么我都不理不应。走到环形马路时,他们终于放弃,而我自己也差不多迷路了,又不敢在大街上翻地图,怕引来更多“特工”,转入一个无人小巷,才翻书找清方向。自己也觉得好笑。
环形市场是旅游点之一,到了那里才发现因为修地铁,城里处处动工,成了灰尘弥漫的工地(在这里又打发了一个骗子)。这里多是西式餐馆、服装店、英文书店,相当于当地的高尚购物区。市场旁有个纺织品集市,一列列平房,再隔成小单元,每单元又分割成小店。我没打算买东西,在附近转了几圈,回到来时那条马路。
这天是星期一,红堡关门,便搭了三轮摩托去旧城的大清真寺。三轮摩托穿越新德里市区,来到旧德里。从市容上看新旧德里没有明显区别,只是旧德里街上的交通工具种类增多了,除了破烂拥挤的公交车,随处可见黄色三轮摩托、两轮摩托、三轮人力车,还不时能看见牛车马车和倒骑驴子的老人,有人赶了一群羊过街……空气污染极其严重,使人窒息,每辆有喇叭的车都不闲着,以最大音量发出尖锐声响。
清真寺前的那条街更热闹,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多了许多穆斯林肉铺菜馆。行人装束自然也不同了。拾阶而上,脱鞋入门,眼前是片极宽阔的广场。嘈杂市声完全隔绝在外,感官仿佛被赦免,耳眼立时清静下来。伊斯兰建筑艺术的抽象、简约、节制,此时真是救命的清凉剂。
寺外是一大片纵横交错的集市巷道。食铺、烟铺、茶店,卖服饰、日用品的地摊与各色人流挤得水泄不通。这样拥挤,居然还有人力三轮车在做生意,载着全身披黑的回教女子在漩涡中艰难前进。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人流带着走,想停也停不下来,每时每刻都要挪动,给前后的人车让路。饶是如此,脚后跟还是让三轮车压了几次。我很快就迷了路,走了很久才回到大路上―――还是一样拥挤得让人发疯的人、车、动物,永无休止的噪音攻击,空气中弥漫着稠密的烟尘,全无地方躲避―――我甚至过不了马路。
来回走了很久才找到三轮摩托,折腾到了天黑,总算找到那条通往客店的市场街。我已经累得浑身疼痛,胯骨像要散架了。
这条街到了天黑更加热闹,烟火、声音、气味、人、车、狗、牛……交织成一条河流,我像个溺水的人,连挣扎的气力也没有了。一条牛突然当街撒尿,像扭开了个热水龙头,哗啦啦啦,很响亮地撒了一地,旁边人群纷纷跳开躲避。原来无所不在的尿骚味不只是人的贡献。

2、另一个阶级
空调车厢里绝大多数乘客都订素餐,英语是通行的语言
斋浦尔是德里西面拉贾斯坦邦的省会,也是我在拉贾斯坦的第一站。
我买的是包餐的空调车厢。一上火车,几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就开始轮流服务,分报纸,英文印地文都有,再分瓶装水,然后有热茶。每人都分了个托盘,茶杯,茶袋,包装好的塑料餐具,还有一小壶热水,刚好够倒两杯。喝完茶,发早餐,分荤素两种,在订票时就预定好的。我注意到车厢里绝大部分人都吃素食。订了荤食的少数几个乘客,包括我,一直等到最后才发到。所谓荤食,不过是西式鸡蛋煎饼。吃完早餐,收走盘子,服务员们又送了一次茶水,还是每人一小壶热水,茶袋或速溶咖啡。还有一小块甜食。车厢地上落了些水,马上就有人用脚拖着块抹布,一路擦过来。这样等全套服务结束,旅途也差不多过了一半。
车厢里放着轻微的锡塔尔音乐,音符拧着扭着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循环,像有按摩松弛作用。我在茶水往返之间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边各色印度人已纷纷在手提电脑上敲敲打打,手机声此起彼伏,这是另一个阶级的印度了。身边缠头巾的锡克男子见我在本子上书写天书一样的中文,好奇地问是哪国文字。他没有我想象中印度人对中国人的敌意,友好地用英文与我聊天,介绍拉贾斯坦的去处。这个车厢里的印度人全说英文,甚至对服务员也说英文。聊了一会子,他也掏出个电脑来敲打,我偷看一眼,是什么保险销售计划。
到斋浦尔是中午。入住的客店干净舒适,不过价钱也是德里那家的双倍。匆匆洗过澡就拿了客店提供的免费地图去旧城。地图上看起来并不远的路,走起来却极远。新城的道路虽破旧,交通却没有德里繁忙,破旧的市容看起来像1980年代的中国小城。等穿过粉红镶白边的城门来到旧城,才知道原来新旧城是两重天。旧城里道路笔直,两边一律是17、18世纪砖红骑楼建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形状优美的门洞,通往深宅神庙,或仅够一车通过的门道。街两边绝大多数的门面都是店家兼作坊,日产用品的生产与买卖都在一处,极具生活气息。这里并不是旅游点,沿主道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外国游客也没看见,因此也找不到什么餐馆咖啡店。
旧城主道之繁忙吵闹,比起德里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流、汽车、马车、牛车、骆驼车,甚至有大象……不息不止―――没有红绿灯。过马路对我来说简直像自杀。牛们三五成队地站在马路中间窄窄的隔离墩,对眼前交错的交通无所适从,两边都踩不下脚,被困在中间了―――和我的境况差不多。
走了很久很久,饿得头昏眼花。最后终于走到景点“风楼”的背面,看见有小贩卖油炸素丸子,买了一小包充饥。刚出油锅,也许还没有太多细菌吧?至于那包丸子的报纸有多旧,那锅油循环了多少次,真也顾不上了。
风楼是某国王当年造来避暑的,有四五层高,扁扁的红色楼房,从外面看只见一堵布满精致镂花窗户的红墙。对于到印度才第二天的我,自然又是个视觉震撼。
吃完丸子,又问了半天路才找到入口,原来在后街上。入口旁有卖冰棍的,我给自己买了一支,又给一个老缠着要卖我明信片的小孩买了一支。卖冰棍的小贩显然以双倍价格卖给我,因为等我吃完,他再向我兜售时,自己把价钱砍了一半。这种或明或暗的区别对待在印度处处都是,尤其在旅游点,外国游客的门票价钱经常是本地人的十倍、二十倍。
风楼内部其实空荡无物。楼塔建筑风格与粉红明黄的色彩乍看上去真像地中海建筑,花纹图案又完全不同。登上高处,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古天文台与王宫,空窗外是旧城连绵不绝的粉红骑楼与城墙。拉贾斯坦是印度最富色彩的省份,许多城镇都以颜色为别名。斋浦尔的别名就是“粉红之城”。
看过风楼,又去了一箭之遥的古天文台。这里有许多保存完好的奇怪建筑,上面布满各式各样的刻度。即使不明白是作何用途,也很是好看。粉黄的老墙高塔之上,常有野生绿色鹦鹉飞掠驻留,让人心生沧桑之感,又不知是哪国哪朝的愁。大概算中国古典诗词的印度意境吧。
晚上回客店,发现附近有个必胜客,见色拉吧有新鲜黄瓜与番茄,把“绝不可在印度吃生菜”的警告抛在脑后,狠狠吃了一顿。埋单260卢比,合6美金,可以买张普通卧铺过夜车票了。
3、王宫?神庙?影院
印度教信徒大都茹素,不沾荤腥,甜食可能就是最高级最美好的食物
斋浦尔第二天。这次学乖了,没有走路,直接搭了三轮车,去古天文台隔壁的“城市王宫”。王宫建筑本身之美不用说了,博物馆里还收藏有大批印度西北特有的工笔彩绘,精美绝伦。这真是一个极端的国度,美丽与丑陋,奢华与贫困只是一墙之隔。就连天气也是极端,旱季数月无雨,雨季则泛滥成灾。
王宫只部分开放参观,另一半还有王室成员(相当于封建郡主)居住。我见有个门开着,就假装无知溜进去看了一眼,是个大庭院,空落无人,地上铺着地毯,摆着许多圆桌,像前一天刚开过宴会,还没收好。卫兵很快就发现了我,把我撵了出去。
走出王宫,在路上招了三轮摩托,讲好价钱,让司机带我去郊外的琥珀堡。我严厉警告他不许耍滑头,不许把我载到所谓的直销工厂购物。我答应他只可以去一个工厂看看,反正我不用买东西他也可以拿到佣金。看过了他相熟的那家“直销工厂”后,路上每经过一个其他工厂,他还是要慢下来,哀怨地问我:“去吗?”我总是坚定地说:“不!”
开到山上,停好车,司机要和我一同去山顶的城堡,说里面有个神庙。我将信将疑跟他走到护城河边,看见眼前山崖上的城堡,心中再有什么不快也一扫而空―――实在太美太壮观了。我脸上禁不住浮起了笑容。在司机面前建立起的严厉形象前功尽弃!
上桥过了护城河,还要走一段环绕的上坡路。花400卢比可雇大象代步―――从前王公贵族都是这么上山的。城堡脚下真有个印度神庙。司机买了包供品(好像是甜食),拉我进庙。信徒很多,轮流向一个工作人员进献供品,另一个比较威严的神职人员则忙着用手指给信徒脑门上按红点,我也凑上去点了一个。印度教素来宽容,信不信都给你施福。神庙分成好几间,每间都供着不同的神,司机逢神必拜。出庙时,他领了点象征性的白色碎食,大约相当于天主教的圣饼,我尝了尝,其实就是糖块。
回到城里,在著名的RajMandir电影院门前下车,买了当晚的头等电影票(等级在印度无处不有)。离开场还有点时间,就在电影院旁的麦当劳吃了个本土化鸡汉堡(吃不出什么肉味),又逛了会儿街,买了一床薄毯。当晚午夜要乘火车去西部古城贾沙梅尔,这次买的是无空调卧铺,要自带卧具。这种毯子在印度西北劳动人民中似乎是人手一张,随身携带,冷了就披上,困了席地一裹就可以睡,我也算入乡随俗。
据说RajMandir电影院本身就是一个景观。外表看无甚出奇,走进才知名不虚传。不规则的圆形(也许是莲花状)大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天花板上吊下奇异的美丽吊灯。也许有一些中东或北非的味道?那装饰风格我从未见过。沿墙摆着矮桌椅供人休息,不同等级的票有不同进口。大厅里的音乐听起来像西班牙斗牛场开幕时的吹奏,又像泰国拳击赛前的进行曲。总之很有点肃穆的气氛,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也严肃得很,说话低声细语。整个场景几乎像大卫?林奇设计出来的,又平常,又诡异,别有用心。
正片是“宝莱坞”作品,载歌载舞很热闹,故事也很曲折的样子,可惜没有字幕。看了一半就先走了―――反正要赶火车。从电影院走回客店,路不很远,街上商铺都关门了,每个店面门前的台阶上都有无家可归者睡觉。沿街走过,满眼都是这样全身包裹毯子分不清男女老少的身体,静静躺在黑暗街边,不知是睡是醒。
必胜客还开着,我去买了色拉和鸡翅,回到客店,在前厅里吃了东西。11点半,在客店门外雇了辆人力车去火车站。上了车才发觉脚夫喝得醉醺醺的,连话都说不清。幸好夜深路上人车都少,没出什么事。穷苦人无以解忧,惟有廉价酒来麻醉自己。报上常有喝廉价酒中毒至死的新闻。我同情他,下车时多给了他10卢比,他涎着脸还要更多。我把钱摔在他手里走了。
4、无空调卧铺
印度极少见暴力案件,农夫即使穷到活不下去也不打砸抢
火车站大厅与站台地下到处是铺盖,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或旁若无人地呼呼大睡,就像难民营。小贩卖花生的箩筐里永远点着块木柴,青烟缭绕,也许是用来驱蝇虫的。油炸团摊子的油锅总烧着,油烟虽看不见,味道却充满夜晚的空气。卖印度奶茶的男子一手提茶壶,一手拿着一摞酒杯大小的一次性茶杯,口里喊着“茶……茶……”走动兜售。一次性茶杯有时是塑料杯,有时是纸杯,有时是红泥陶土杯,喝完杯里的茶,把杯子往地上一掼,尘归尘土归土,又回复其本质了,可谓环保。我在德里街上常见到卖快餐的摊子,一次性碗是用两片树叶巧妙编成,盛各种糊状食物也滴水不漏。大家都用手吃抓饭,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环保,而是节约成本,也是生活习俗。一个群体的信仰与习俗的形成,究其根本都是为了这个群体肉身与精神的存活。
5、贾沙梅尔
拉贾斯坦的迎亲结婚游行堪称世上最有趣的民俗景观
火车晚点三个小时才到贾沙梅尔。贾沙梅尔古堡建成已有九百年,至今仍有7000人居住其中。从外面看城堡不高也不雄伟。等我们走过杂乱肮脏的菜市场街口,进入外墙,看见石堡内墙全貌时,才知道真是人间奇景,三人叹声连连,日间所受的劳顿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夜色中,高低曲折的街巷仿佛《一千零一夜》的神话世界。身着白袍头缠围巾的老人坐在门前纳凉,转个弯,小广场上出现一座精美绝伦的宫殿,四方高墙围绕亭台楼阁,可望而不可及。狭窄小巷中常有神牛静默站立,堵住我们去路;折道另行,又别有洞天―――那边是一个印度神庙,拾阶而上,脱鞋入庙,内里装饰色彩斑斓,花团锦簇,与拙朴外观相映成趣。不小心走到死角,原来是城墙,登上去,城垛外夜空星光闪闪,脚下城镇灯火延伸到远方荒漠,地平线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