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就在长城边 |
| 来 源: 野草先锋(YeCao.Net) | 发布时间:2005-01-18 16:31:29.0 | 作者:碧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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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人问起我的家在哪里的时候,我总是不加思索地回答,我家就在长城边。
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在那个长城边的村庄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一寸土地,也没有我名下的一间房屋。那里,仅仅是我的出生之地,我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山村生活了。多年以前,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以走出大山为荣。或外出做工,或考学进入大城市,甚至嫁到富裕的地角去。总之,好像离开这个山村,就是有出息的人,就会活出另外的一种样子。 许多年的时间都过去了,想家的时候,我的心灵面对的家园,总是那个长城边的村庄。那里,有我童年居住过的老屋,有老屋前的一眼水井,还有一棵杏花树。那里,还有许多人仍在耕作的瘠薄的山地…… 这种情结,也许就是在外奔波的人心里的乡愁了。 我们的村庄,南面是山,北面是山。东面是山,西面也是山。南山,就在我家的门前。我登得最多的是北山,因为北山上有古长城。那时,我们可以坐马车出山的路,只有村西的一条土路。我们走着去赶集串亲的路,是村东那一条看上去细若土白色线道般的小路。我读初中时则是每天走过出南山的路。至于走出北山的路,我几乎没有走过。或者说,是没有一条正经的路,通往边外的村庄。我们北山上有一道长城的便关,村里人称四十二口。我曾见过边外人,骑着毛驴从四十二口走过来,不知是来关里赶集还是走亲戚。他们和我们过的是一样的日子,甚至比我们的日子更简陋和贫脊。每当遥望长城之北那永远望不到头的层层绵延叠障的山峦时,就产生一种莫名的惧怕,我害怕被大山深长的影子遮盖一辈子。 那时,我走出大山的路,算起来应该有三条路。一条是村庄通向外面的土路;一条是在心里的梦想之路;第三条路,就是站在长城上眺望外面的世界之路,我管它叫目光之路。许多我至今也没有去过的附近的村庄或山峰,我是在长城上看到。面对南方看得最远的,是一条由西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的灰白色的长飘带。记得,还是母亲指给我说,那就是滦河。哦,那就是滦河,我在长城上看到滦河了。我几乎要蹦跳起来,真想去滦河岸边看看,那里的世界,与我们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有许多我的脚步走不到的地方,目光已经到达,就像我无法到达星辰们居住的天空,我的目光每天都抵达那里一样。 后来,我真的居住在滦河岸边的小城了。后来,我才知道,滦河是一条母亲河,哺育了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再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居住的小城,滦河的南岸,有一个爪村人类旧石器时期的遗址。滦河的北岸,有一个安新庄人类新石器时期遗址。关于这一段的滦河,还有大禹凿山引水的说法。有考古界的专家早就提出,要认识以燕山南北、长城地带为重心的我国北方地区在我国古代文明缔造史上的特殊地位和作用。甚至,北京有一位考古学家,把安新庄遗址认定为黄帝古都。 啊,我生长的土地,有着如此丰厚的历史和文化底蕴呵! 很多年了,总以为自己过上有别于山村的另一种生活了。可是,几年前,一个雨后阳光灿烂的夏日,我在自己楼房的居室里北望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长城的轮廓。那由东往西绵延而去的长城,就在我的视线里,又仿佛我的目光能够抵达的终点…… 啊,发现长城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彻底摧毁了我多年的梦一般飘乎或左右着我的说不清的东西。原来,我之所以感到自己远离长城了,是因为天空被污染,我的目光被烟尘迷惑了。烟尘使我和家园产生了距离,使我和长城产生了距离。我真实地感到了:我的今生,已经走不出大山,走不出长城,走不出长城边的这一片土地了。 尽管,没有雨水洗涤天空的日子,我仍不能看见长城的身影,但我知道,我们居住的高楼,高不过家园的长城。长城,就在的眼睛能够看到的不远的地方。尽管我知道,我依赖生存的世界,决不是我的眼睛能够全部看到和心灵能够完全感知的世界,但我只能在自己的眼睛看得见和心灵已经感到的范围内生存。 这是一种自身的束缚,还是一种宿命?我仿佛是在寻找中恍惚走到今天的。一阵内心的疼痛夹杂着激情和喜悦,使我在生活的大地上站立得更稳了。是的,我必须每天站滦河岸边,面对着长城。就像我曾经站在长城之上,眺望滦河。 今天,细细想来,我所有关于自然和人世的温暖体验,都是来自长城边的家园,来自山野的花草和太阳,来自爷爷和父亲的脊背,来自奶奶和母亲的怀抱。今天,我也无法想象在那种贫穷的年月,我的爷爷和父亲,以怎样的脊背吸收或抵挡了生活与岁月的风雨,也不知奶奶和母亲,以怎样的胸怀搂抱和温暖了我,让我根本没有苍凉和悲哀的童年记忆。春天,我的十指染透山上的土味青草的气味和野花的香味。夏天提着一个小柳篮,踩着山草上露水在松林里采蘑菇,阔大和细小的叶子们在我的衣裤上或手上留下斑驳的痕迹;秋天里有我们吃不完的甜梨、核桃、栗子等多种果子,还有满院的金黄的谷穗,大红的高粱穗;冬天里有夜晚温暖的火盆和奶奶那许多善恶有报的鬼神故事 ,还有冬闲时节爷爷在大树上或小院里为我架起的秋千…… 而我对自身命运的感悟,对生活的付出,对爱情的追求,对世界的阅读,对生命蓬勃的渴望,更多地产生于滦河岸边。 我在这里深爱过,生活着。 我也试图更多地了解我生存的这滦河岸边的土地,曾经承载过什么。据说,《山海经》这本书里记载着我们这一带的远古史片断。我知道,我没有慧眼透视现实的五光十色,或繁杂,或迷离的烟雾。更无力破解历史,更别说远古史了。一位考古学家如此诗意地表达过对我们这片土地的探索:远古史像埋在地下远古的陶器由某种因素被打碎,散落开来。远古史的“陶片”有的散落在古文献,有的散落在龟甲上,有的散落在古文字中,有的散落在民间传说中,有的散落在地名中,有的散落在天文史中,需要现代的历史匠师们把散落远古史的“陶片”恢复成完整的陶器。 我不知道谁会有这种回天之力。 我想,不用说恢复我们这片土地的远古史,就是我们不慢长也不复杂的生活经历,又有多少人保存着身心从没有损伤的完整的生命感觉呢?而,我们那些生活的碎片又遗失在什么地方了呢?谁的手掌,会将我们的生命破碎感复原呢?谁会复原我们完整的身心呢? 我知道,许多年,我性格里长出的骨骼般的坚硬,只是为了保住内心深处自由来去的柔梦。我不愿意相信他人就是地狱。甚至梦想,上天保佑,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在某种时刻或某种领地,变异为陷阱或剑芒;我遇到的每一件事,都不会让我在风暴中折断心灵飞翔的翅膀;我经过的每一个异乡,都犹如故乡。 我还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长久存在的某个地方,能够全部释放我前生的情,今生的梦,续接来生的缘。那个地方肯定不是我出生的故乡,又是我一生都在寻找的地方…… 也许正因为此,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其实,即便我真的回去,村庄也不会像迎接新生婴儿般接纳我。我对家园也多了审视,亦有某种排斥或背叛。当然,家园不会拒绝我,去自然山野里,收集满袋子清新的阳光和空气,还有风,还有闪电和雨水。看来,我对家园,或者说对大自然,是索取式的爱了。 那里是正在耕种者的家园,是生儿育女繁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的家园。也许,除去我的亲人们,对于在我之后出生在村庄里的人们,我的存在与否,与他们根本没有多大的联系,甚至不如在那里生长的一棵树,可以给他们带来绿色、凉荫和果实;甚至不如一缕清风,可以给他们送去吹拂和清爽的惬意,甚至不如一只春来冬去的燕子,告诉他们季节更迭的信息…… 长城也不是我儿时面对的长城了。它不再与沐浴春光的大山一起在阳光里沉静,它已恢复本来的面目,它是我的眼睛和心灵都无法回避的一个古战场,它是我家园的一部分。 可是,我分明地感到,我的乡愁,混杂了纷繁的情感。乡愁,似乎源于哪个村庄,又似乎源于自然原野,又似乎源于蓝天,又似乎源于爱情,甚至似乎源于艺术或诗歌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全部释放我的乡愁了…… 但我仍会对人们说,我的家就在长城边…… 2004.2.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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