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同我的军旅职业有关吧，偶有小暇，极喜欢到远离尘嚣的荒山野岭里去转转，有时真会有些牵动情肠的发现，甚至竟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次我领着两个女儿到井陉山区去看背水之战古战场，全部意思也是奔着那个“水”字而去的。可是同样没有看到像模像样的水，当年韩信背水列阵的那条绵水，也差不多干涸了；但我却看到了远比看到河水更令人激动不已的历史陈迹：秦皇驰道!??

秦皇驰道是什么意思?两千二百多年前，横贯中国大地的高速公路!??

二??

井陉秦皇驰道遗迹，仅存约一公里，位于井陉古关白石岭关隘口。这是秦皇驰道北方干线中最险最窄的路段。《史记》中称：“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列阵”，指的就是这一段。这一段屡见于古史书的“井陉古道”，何以能奇迹般保存至今，又何以重新有了人迹，我在《凭吊一处古战场》一文中已有概述。??

我是从关隘东侧新修的简易便道走上坡去的。路旁站着几尊石雕人像，浑朴敦厚模样。看样子是从别处移来的，想必原来在某处守墓站岗，一站就是几百年，从未擅离岗位一步。如今也来这里赶时髦，竟敢离开旧主人，前来为游人们当仪仗。看得出他们脸上也隐隐洋溢出一丝含蓄的笑意，连他们也在为时代的进步而高兴。但这几尊元代石像的存在，同秦皇驰道毫不相干。??

顺坡往上走，见路旁有座“白马告状庙”，一间简陋小屋，里面站着一匹泥塑白马。倒是这座小庙，最先给了我一些关于这条古道昔时繁忙景象的确切信息。井陉关为古时“燕晋通衢”，关险路窄，商贾往来，十分繁忙。繁忙到什么程度呢?这里聚焦了一群能靠帮人推车上坡以谋生计的人。相传有位商贩赶车载物途经此关，由于年轻马壮，无需帮推，不想多花那几个钱。但这群古时的推车汉们，却有些像现今某些热闹旅游点附近，硬要给游人推销纪念品者似的死皮赖脸。车主不叫推，就在后面暗使伎俩，叫他拉不上去。那商贩一时性急，用马子往马腚上猛扎几下，白马剧痛之下猛冲上坡，倒地而死。不久，那几位恶作剧的推车人相继死去，死时都学马叫。说是白马到了阴间去告了一状，让那几人造孽报应，来生也变驴作马，受人驱使。剔除这财民间传说的迷信成分，它真实而生动地反映了当时这条关隘古道的陡险和繁忙。??

再往上坡走，来到一座古驿站。三间石彻小屋，正中门楣上方，有石刻“立鄙守路”四字。经考，此驿站建于清嘉庆辛末年(1811年)，有清道光年间陕甘总督那彦撰写的《平安州东路修治石道碑》碑文佐证。路旁崖壁上另镶有清雍正十三年间(1735年)的修路碑刻一块。诸多实物史料都足以证明，这条秦皇驰道自开辟以来，两千余年间始终作为一条交通干线，一直沿用至清。自秦以降的历朝历代，只是对它不断作些修缮维护而已；修路脾刻众多，又足见此处古代交通之繁忙。驿站建立至今180余年，与秦皇驰道相比，它的资历实在太新了一点。但由于战争频繁，世道变迁，连这样的驿站，全国也仅存两处；另一处在苏州横塘，为砖木结构。这两处古驿站，均被研究古代交通邮政史的学者视为至宝，加倍珍惜。过去我一直认为，驿站，是古代信使交接邮件的中转站而已。但这座驿站门楣上那“立鄙守路”四字应作何解?查阅古驿史学者许锡良先生文章得知，它语出《国语?周语》：“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栽树成行，标明道路，途中置馆舍，以待过往信使和官员，这是周朝就已制定的交通法规。如此说来，这是一片古代邮政所兼官方招待所。鄙，是离国都很远的地方，古时称五十里为近郊，百里为远郊，“鄙，距国(都)五百里”，这当然只是个大概数。鄙从“邑”，即有人居住的偏远小地方。在远离大城市的交通要道旁，设站接待信使和来往官员，这便是“立鄙守路”的意思了。秦始皇在修筑驰道的同时，也进一步发展完善了馆驿制度，“十里设亭，三十里设驿”。??

古驿站现已被当作临时展览室。惟一的一件实物展品，竟是一块被磨得光光的石头，中间有一道尺把深的光滑凹槽，我不识其为何物。一看说明，大吃一惊：秦皇驰道上千百年车轮碾出的车辙!??

急问：“哪里出土的?”??

答：“山上一路全是，上去看吧。”??

我急步上山，看到了!从山体上凿出的石头路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像铁路路轨似的，向西穿过关门，延伸到山坡那边缓缓下坡西去。看到如此年代久远、见所未见的历史陈迹，连我的两个女儿也惊叹不已：“呀，呀……”车辙上，按照西安秦兵马俑坑出土的战车原大尺寸，复制了一辆战车，由四匹骏马驾驭，轮子压在车辙内，栩栩如生，欲驰欲奔。井陉古关隘口的狭窄孔道，的确只能容纳这样的驷马单车通过，我终于弄明白了古时候这段路程“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列阵”的意思。??

见到秦皇驰道悠悠陈迹，就像见到了这位封建大帝。这里也确有一处秦始皇路过井陉关的遗迹：路边平缓处有一块小石坪，名曰秦始皇“歇灵台”。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于南巡道中得病，从北路返回，病死沙丘(今河北广宗，即越武灵王被围困饿死的地方，那里有帝王行宫)。当时秦始皇的长子扶苏正随蒙恬在北方戍边，秦始皇临终前写好遗嘱，命扶苏赶回咸阳料理他的丧事，并继位。遗嘱写好并已加封，交给宦官赵高命他发出。赵高与扶苏、蒙恬有隙，怕扶苏继位后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便串通李斯密不发丧，毁掉秦始皇给扶苏的遗嘱，设下阴谋。李斯是位有贡献的大臣，但他也提心扶苏即位后启用其亲信蒙恬取代他的丞相位，私心驱使他加入了赵高的阴谋集团。他们将秦始皇遗体装在温凉车内，车上装鲍鱼以乱其臭，匆匆地向咸阳道上往回赶。车队行至井陉关，因关险路窄，只得将秦始皇的灵车在路边停下，重新组织，拉长队长，缓慢过关。秦始皇的灵车“遂从井陉抵九原，直道至咸阳，发丧”。??

将纷乱了五百多年的中国归为一统，创造了空前伟业，也留下了千古遗恨的这位封建大帝，就这样经过他一生中最后一道狭路险关，向着西沉夕阳烧红了的天空的方向，踏上了他冥冥西去的归路……??

一个伟大的封建朝代结束了。??

三??

交通，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当你想到这一点，你就会校正视角，以挥之不去的激动心情，来认真看待这条在当时规模空前的秦皇驰道了。??

战国时代，“战”字当头，诸侯列国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而战争，也曾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之一，这是推不翻的结论。记得恩格斯曾经说过，人类最先进的科学成果，总是首先在军队里得到应用，借助战火硝烟将最新科技扩散到民间去。不管你同意这个说法也罢，不同意也罢，反正这条规律似乎至今未变。战国时代，随着战车的广泛使用，推动了中国古代的交通大发展。史料记载：孔子在世的春秋时代，从吴都(苏州)至邾国(曲阜东南南陬村)，最快的行军速度也要走三个月。到了战国初年，从鲁国国都(曲阜)到楚国鄢郢(河南焉陵、湖北江陵)，十天就可以到达了。但由于诸侯割据和互相封锁，列国所修的道路，规模、距离都受到了极大限制；路制也各不相同。??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就为兴建空前规模的交通大工程创造了条件。他统一中国的第二年(前220年)，立即着手修筑沟通全国的秦皇驰道。秦皇驰道有南北两大干线：南方干线从咸阳至吴、楚；北方干线从咸阳至燕、齐。道路宽度统一规定为五十步，若按现代军人的标准步幅每步0.75米计，驰道宽达37.5米，要比现在的一般公路宽一倍多。当时的驷马战车至少能以四辆方队前进，骑兵成十路纵队前进当不成问题，这是多么壮阔的军事场面!驰道旁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容易塌方的地段，路旁打下铜桩。当你想到这么一项宏大的交通工程，完成于两千二百多年之前，你甚至会觉得目前建造高速公路的进展似乎太慢了一点。??

秦始皇十三岁继位，在位三十七年，其中统一中国后称帝十二年，享年五十岁，他的一生并不长。但能像他那样干那么多大事业、兴建了那么多大工程的封建帝王，历史上并不多见。他统一六国前在位已经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间他干出了哪些政迹，史料不详。但至少可以下这么一个结论：在秦国历代君王苦心经营的基础上，他即位后的二十五年间从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为统一六国作好了全面准备，积蓄了足够力量。假如他没有训练养育出一支良将如云、兵强马壮的强大军队，他就不可能横扫千军，势如破竹，一举平定山东六国；假如他没有积蓄足够的经济实力，他就无力保障供给这样一支宠大军队去完成这么一场规划空前的统一战争；假如不曾从政治上对春秋战国几百年混战不休的历史教训作过深入分析总结，他就不可能在统一六国后果断实行与中央集权制相配套的“废分封，置郡县”的全新政治制度；假如他继位后秦国没有文化上的涵养发育，他在统一中国后绝对提不出车同轨、书同文、统一量衡这样先进的经济文化政策。??

清王朝的颐和园、圆明园能算什么?现在不是流行讲人类文明成果吗?就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意义而言，无论是昔日豪华辉煌而被彻底焚毁的圆明园，还是至今尚完好无损、华丽宜人的颐和园，同秦皇驰道这样的古代伟大交通工程相比，哪一种“成果”的文明含量更高一些呢?早在两千二百多年前，就能组织营造如此浩大的社会公共工程的民族，近代为何竟沦落到被大洋彼岸的强染们渡海而来，放火烧掉皇家园林的地步?俯身一摸秦皇驰道上的深深办辙，想一想被洋人烧掉的皇家园林的朝代，都干了些什么像样的、称得上社会大工程的伟业，难道不比仰望圆明园的几根断柱所获得的思索，要深远得多、沉重得多吗???

四??

秦始皇统一中国时年仅三十九岁，精力充沛，意志坚强。他的车舆沿着新开辟的浩荡驰道，辚辚驰过新亡诸侯各国的一座座都城废墟，车轮下免不了硌着断砖碎瓦，颠得他在车内一阵阵摇晃。如何使脚下这个空前辽阔的大帝国不被颠覆?这是他出巡路上始终萦绕于心的最大问题。他当然要下决心好生经营纵横驰骋打出的一统天下。??

秦始皇并不荒淫。相反，他的励精图治、刻苦勤政，是历代君王中罕见的。当时天下安定，各地需要奏请的问题数不胜数，“日夜有呈”。而那时尚未发明纸，官方文牍都写在一捆捆竹片上，审读批阅相当吃力。但他不敢懈怠，国事无论大小都要由他亲自裁决。他“衡石量书”，每夜秤出一堆文牍秉烛披阅，看不完决不肯休息。生活上也不搞特殊，甚至有些吝啬。大梁人尉缭表示奖赏，他同尉缭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尉缭未得重赏，非常失望，不辞而别，走了。他称帝十二年，五年在外巡行，到处视察，刻石铭功，宣扬皇威。他出巡途中在博浪沙遇险，微服夜访咸阳遇盗，都不能使他停止外出视察活动，一切为了巩固这个大帝国。??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短短十年多一点时间内，他采取了一系列什么样的重大举措，干成了一系列什么样的事业；再看看他得在哪里，又失在哪里???

一曰“废分封，置郡县”。封建制度的显著特征在一个“封”字，后亲贵族，到处划地封侯。结果，天下就慢慢变得驾驭不住了。周朝的灭亡，就是被不断膨胀的地方诸侯势力取而代之造成的。“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分裂对抗最终取代了集中统一，周朝统一“不战而亡”了。到了战国时代，更是闹到了“八百诸侯”的地步。这虽然有些夸张，但据史学家们研究，当时全国至少分成了一百三十多个小国。群雄纷争，战乱不息。这样的“全面内战”不打则已，一打起来谁都劝不住，谁也不听谁的，都想争雄称霸。那时又根本没有什么“国际维持和平部分”前来出面调停，一打打了五百多年，仍未打出结果。怎么办?只能靠战争去平息战争了。秦始皇发动的统一战争，就起到了这样的历史作用。这在当时，你说秦始皇的统一战争到底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统一后，如何有效管理好这个大帝国，防止战乱再起，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出现了两种主张：丞相王绾主张仿照周朝的办法，分封皇子；李斯反对。秦始皇站在李斯一边，决定废分封，置郡县，连自己的儿子也不封。就这一点而言，你说秦始皇这个封建帝王，在当时是进步的，还是落后的?最后决定将全国分置三十六郡，每郡设三名地方长官：守、尉、史。郡守管民政，都尉管军事，御史管监察，编制也精干得很哩。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峄山始皇石刻里说：??

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攻战日作，流血于野……迤及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无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

这说明，秦始皇是想结束战争的。他决定废分封、置郡县，的确是对春秋战国几百年战乱不休这一深刻教训的反拨，是对政治制度的一次重大改革，是当今时社会政治制度的一大进步。而后来刘邦得了天下，却又大封刘姓王，翦灭异姓王，这恐怕同他从反面吸取秦国速亡的教训有关，不能不说它是社会政治制度的一种倒退。??

二曰“收兵器，迁富户”。他下令没收民间一切兵器，运到咸阳，铸成无数大钟和十二巨大的“金人”，作为宫廷摆设。又强迫全国十二万户富豪迁往咸阳，置于中央政权的直接监视之下，防止他们在地方滋事作乱。他这两项措施的用意也是为了防止内战再起、巩固帝国，但他想得过于简单，尤其是后一项办法过于粗卤笨拙。从社会经济角度讲，，他禁收天下一切兵器(可能还包括某些重要铁器)，客观上严重了各地冶炼、制铁业的发展。这两项措施在政治上也是极不成功的，它反倒告诉后人：要是将才老百姓逼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即便把一切兵器熔化成了铁水，铸成了挂在宫廷、庙宇里的大钟，也不一定就能阻止得了他们揭竿而起造反。??

三曰“修驰道，筑长城”。他广修驰道，初衷同样是出于军事目的。防止战乱再起的其他措施，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但一旦战乱突发又怎么办?这么广阔的疆域，分兵把守则分不胜分。他找到了一条办法：修驰道。这样，一旦哪里有事，他随时可以作出快速反应，迅速派出军队驰往平定。可以说，历代开国之君作出的军事部署，没有比秦始皇更为精明的了。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这一军事思想，直到今天仍称得上是先进的!内地的部署大体完成以后，他把注意力转向北部边防，又干了两件大事：一是把原先秦、燕、赵所修长城全面整修连接起来，终成万里长城。二是从河套外的九原郡治(今包头市西)筑了一条全长一千八百里的“直道”，直达关内云阳(今陕西淳化县西北)。从这里再向南，有泾、渭水道可以通咸阳。在南方，他征服百越后，则着手发展水路交通。他委派官员监凿灵渠，沟通湘水、漓水，以便运输。早在他统一六国前，他在关中还兴建了一项重大水利工程“郑国渠”，长达三百多里，灌溉面积相当于现在的二百八十万亩，秦国富足与此有很大关系。秦始皇修驰道、筑直道、凿灵渠，虽然大多是出于军事目的，但更重要的社会意义在于：这些浩大的水陆交通工程和水利工程，为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为商业、文化的广泛交流，创造了空前方便的条件。??

中国的万里长城，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浩大的一项国防工程。万里长城所反映的防御思想，用现代军事战略的眼光去看，无疑是保守的、消极的、落后的。但是，长城的发明者并不是秦始皇，他是从他的前辈那里继承了这份遗产，继承了这种战略上的消极防御思想。秦始皇修万里长城这件事，已被孟姜女哭骂了两千多年了。近几年，又被几位新潮派文人像模像样地骂了好几回。不仅我们中国人自己骂，连外国人也插进嘴来议论，日本的一位政界要人访华，就写了这样一首诗：??

长城绵延六千里??

汲尽苍生苦汗泉??

始皇坚信城内泰??

不知抵抗在民心??

山峦城塞默不语??

荣枯盛衰恍如梦

这位日本要人的这番议论无可无不可。但不知他为何要把我们万里长城的长度扣掉四千里?我们中国人自己测量统计的确切数字是：长城总长一万三千四百里，绝对不止“六千里”，我觉得有必要特此更正一下。因为时下不少中国人有个小心的心理障碍，凭是什么事，都相信外国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比本国人说的正确一万倍。我因此担心，他们本来也许并不清楚长城的总长度，却拿日本要人不知什么原因给我们打了折扣的数字去误传子孙。即使当年秦始皇修长城真的修错了，我们后人却不应该再把长城的确切长度搞错，弄得错上加错。??

我总觉得，即使想要从历史陈迹中看看祖先的得失成败，登上万里长城极目远眺，远比站在圆明园的乱石堆上看得更开阔些。另外，中国人除了吃当年本国皇帝下令修长城的劳役之苦，历史上吃过的来自“城外”、海外的苦头多着呢!??

四曰“焚书坑儒”。这是早有定论的暴政，谁也无法为他翻这铁案。但他先焚书、后坑儒的起因又何在?他在位的第三十四年，置酒厂阳宫过生日，一位儒生(博士七十人)前往祝寿。有位仆射叫周青臣的，对他的空前伟业大大地阿谀奉承了一番，秦始皇听了当然高兴。而另一位博士淳于越则不识相，正在秦始皇高兴头上，却站起来反驳周青臣，说了一番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在理的话。他类锐地批评秦始皇实行郡县制，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分封，实在太说不过去，完全违背了古上的规矩。他引经据典，话说得异常尖刻：“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话锋一转又攻击周青臣“面谀以重陛下以过，非忠臣。”你秦始皇搞郡县制，已经是极大的错误了，他周青臣还拍你马屁，加重了你的错误，他这样的人还能算什么忠臣吗?这里首先让人看到的，是古已有之的“文人相轻”的老毛病。周青臣是为了讨好秦始皇，而淳于越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攻击周青臣，在其他儒生面前表现自己。实行郡县制到底对不对?这个大是大非问题必须搞清楚，“始皇下其议”，秦始皇让大家好好讨论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应该说，李斯的这段分析完全正确。他接着说：“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他认为这些儒学生们简直太成问题了，皇上每一道政令下去，他们都要套用古书上的陈词滥调非议一番，“入则心非，出则巷议”，极尽造谣诽谤之能事，这样下去还了得!李斯在这里对儒生们的批评虽然严厉了一点，也不算太过分。但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把春秋以来天下混乱不堪的主要原因，都归罪到书生们“道古害今”上，这很大的片面性了。问题大就大在他提出的建议上：“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秦始皇耐着性子将他的话听完，只说一个字：“可。”于是诗书皆烧，纸灰乱飞，“所不去者，医药卜巫种树之书”。秦始皇没有学过马列，他不懂得思想的武器只能用思想的力量去摧毁，他更没有这份耐心对书生们搞什么说服教育。“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教训是极为深刻的。??

至于“坑儒”之举，起因则是有个经常搬神弄鬼叫卢生的人物，先是欺骗秦始皇说，皇上若能听他言，行踪诡秘，无人知其起居，便能修成“真人”，这样便可“天长地久”。秦始皇听信了他，但他不久却同另一位儒生一起潜逃了。秦始皇联想到其它一些事情，怒气不打一处来。比如有个叫徐市的，他对秦始皇吹牛说，自己能到蓬莱岛上去找长生不死药。秦始皇拨出巨款让他去办，结果“费以臣万计，终不得药”。他越想越生气，下令追查这帮文人术士在背地里都搞了些什么鬼名堂。结果书生们又暴露出他们固有的弱点，互相乱咬，越咬越多，最后竟株连到四百六十多人。秦始皇这次说了两个字：“埋了。”他的长子扶苏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跪劝父皇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结果非但没有劝动，反而被父皇一气之下呵斥到北方去监督蒙恬戍边：京中的事用不着你这没出息的软弱小子乱嘴，边防上要是出了事，小心你的脑袋!残忍，粗暴，这就是秦始皇处理意识形态问题的简单化做法，产生的恶果，最终只能以他打出的大秦江山去偿还这惨重的代价了。??

秦始皇轻信卢生、徐市这类术士的一派胡言，想要修成什么“真人”，寻找什么“长生不死药”，这不能过分 责怪他，因为他没有学过唯物论。而现代的卢布、徐市式的“术士”们，毕竟要比两千二百多年前的卢生、徐市“聪明”多了，他们知道“真人”是根本修不成的，“长不死药”也是根本找不到的。但他们可以变出别的花招，他们可以用肉眼“看到”你的五脏六腑哪里有病，可以用“意念”抓出你肚里的恶性瘤子，可以“隐身穿墙 ”……愚人在此奉劝诸君，对这类“超人”，要多加小心呢!??

五曰“拆旧城、盖新宫”。秦始皇是一位出色的建筑欣赏家，但他的做法却实在够呛。他东征中每灭一国，都要让人把该国的宫殿描下图来，带回咸阳，在渭水边划出一片地皮一座座按图重建，在那里营造起一个“万园公园”。另外还有两项大工程：一是嫌秦国原来的朝宫(礼堂)太小了，决定另造一座，于是动工兴建阿房宫。仅是他生前完工的前殿，上层能坐一万人，下层能竖起五丈高的大旗。二是在骊山营造他自己的浩大陵墓。仅仅这两项大工程，就动用了“刑徒七十万”!??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短短十年当中，修驰道，筑长城，治直道，开灵渠，营造阿房宫、骊山陵，等等，需要多少劳动力?除了战争中各国的俘虏外，便大量征用徭役。他征用徭役的方法，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最初征发的还只是犯罪的官吏，这倒还不算什么，老百姓对此不会有多大意见。但片来的犯罪官吏干粗重苦活肯定是不大行的，接下去就征发商贾(包括一切从事过经商活动的人)，这对社会发展就大有其害了。秦始皇的这一做法，同他地极不利于生产力发展的“上农除末”政策直接有关。在他当时社会条件下，实行“上农”政策是对人，但“除末”政策却其弊极大。我们今天从有限的史料中得知，本来战国时代的工商业已有相当发展，如吕不韦，入秦任相前就是在邯郸做大买卖的一位珠宝商，还有如经营谷米和丝绸的洛阳大贾白圭，制盐起家的猗顿，“富埒王侯”的邯郸冶铁大王郭纵，等等。由于秦始皇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在他进行统一战争期间和战后，工商业受到了极大压制和破坏。秦始皇只对两位企业家发生过兴趣，一位是“畜牧大王”乌氏倮，他的牛马多得不能以头计，而用山谷来估算。秦始皇的军队需要大量马匹，因而他给了乌氏倮特殊的礼遇，过年时请他同大臣位一起进朝赴宴。另一位是巴蜀寡妇清，为她修筑了一座“女怀清坛”。至于其他一切商人，对不起，统统要征发去服徭役。商人征发完了，还不够，接着片发“赘婿”和“闾左”。“赘婿”是上门女婿；所谓“闾左”，就是相邻的居民中住在左边的那一家!看来秦始皇是“反左”的。南征北战，浩繁工程，大大超过了老百姓的承受能力和国家的财力，苛征之猛也就不难想象了。??

如此这般，民怨如何不沸腾起来!??

五??

秦皇驰道，本应成为秦始皇驾驭他的庞大帝国驰向辉煌大治的坦途；然而不幸，他和他的大秦帝国沿着这条宽广驰道，迅速驰向了穷途末路。??

秦始皇的灵车返抵咸阳正式发丧时，赵高勾结胡亥、李斯伪造两封“遗诏”也出笼了：一封传位于次子胡亥；另一封赐长子扶苏、大将蒙恬死。这样，他们在咸阳宫为秦始皇举行盛大葬礼时，皇皇撞响的却是大秦帝国的丧钟。??

历史长河的必然性流向，犹如黄河之水浩荡东去途中，常常会撞上偶然性礁石，掀起惊涛骇浪，河道因此变得迂回曲折，有时甚至会发生泛滥改道。春秋以降，诸侯纷争，四分五裂，战乱不休。结束战乱，走向统一，这是战国末期人心所向的历史大势。秦始皇完成统一大业，本应为华夏之邦开创空前辉煌的发展时期。但是，秦朝为何竟这么短暂就灭亡了呢?这是一代又一代的史学家、政治家们分外注目的历史大课题。??

司马迁是第一位详细论析秦帝国速亡原因的伟大史学家，他就此写下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史论名言。从司马迁分析秦朝速亡原因的字里行间，可以使人强烈地感觉到，太史公是带着极大的遗憾心情，在评说秦始皇的大得大失”至于秦始皇的继承者秦二世，在他看来则已“本末皆失”。司马迁的这种遗憾心情，突出表现在他论述过程扣提出的一连串的“假设”：??

司马迁分析认为，周室衰微，诸侯纷争，兵革不休，士民罢敝，“近古天下无王久矣”。而秦始皇兼并海内，南面称帝以令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深受天下连绵战乱之苦的黎民百姓，对秦始皇曾寄予了莫大希望，“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也就是说，当时的民心所向，是秦始皇治国安邦的最大政治资本，“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太史公在此提出了第一个假设：假如秦始皇能够让人民休养生息，以“养四海”，使“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秦帝国的前途命运将会是另一种什么样的兴盛景象呢?他提出的第二个假设，我们今天读来不能不说它是一种惊人之见：假如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在大政策上不出现那么多大失误，则“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当然，太史公在这里没有提到若是文臣武将也都“淫骄”起来，又将会怎样?)总而言之，失察民意，拂逆民心，则是秦始皇的根本性失误无疑了。??

退而论之，假如当初长子扶苏跪劝秦始皇缓行“坑儒”酷刑时，他能稍为耐心地听一听，即使不听其谏也别将他斥去戍边，而将他带在身边一起出巡，那么，赵高们也就不会有机会笄改立胡亥的政治阴谋。因为秦始皇虽然不大喜欢长子扶苏，但王位继承权还是明确地留给他的。扶苏是位“蔼然仁者”，又有同他关系亲密的大将蒙恬支持他，假如他继位，站住脚跟不会有多大问题。进而可以断言，扶苏定会着手矫正父皇的酷政。那么，秦王朝的命运便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再退而论之。司马迁认为，胡亥继位，虽非秦始皇所命，但黎民百姓对这位“新主”还是抱有一线期待的，“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其时之秦朝百姓，正处在“寒者利短褐，饥者甘糟糠”的境地，只要为他们创造获得起码温饱的条件，便可收到“劳民易为仁”的施政效果。“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胡亥面前是存在着扭转危局、稳住天下的机遇的。但“胡亥极愚”，是位彻底的庸主，根本不懂得去利用这些条件。太史公甚至提出了这样一个最后的假设：胡亥自己平庸也不怕，只要他能够任用忠良，“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不负“万民之望”，则仍有可能稳住天下。但胡亥除了各方面的才能远远逊于始皇，惟独残暴这一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形势严重危急之际，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动联名向他进谏：鉴于“关东群盗并起”，形势严峻，建议停建阿房宫，减轻徭役苛征，以缓解矛盾，扭转危局。他不但不听，反而严责他们三人“不为朕尽忠义”，统统罢罗罪，去疾、冯动被逼自杀，李斯被五马分尸。从此，他只信赵高一人，“与高决诸事”。赵高小人得志，胡作非为，指鹿为马，弄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人心散乱。他甚至到了这种时候还继续大兴木土，“骊山未毕，复作阿房”，繁刑严诛，赋敛无度，“刑戳相望于道”。胡亥终于将天下百姓的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毁灭了，天下怎能不反?陈涉一介草民，而能“奋臂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秦始皇这样的伟业隆主，身边钻进赵高这样的宦官小人，最终被他坏了大事。赵高胡作非为，把大秦江山折腾得彻底散了架子之后，还妄想取而代之。他乘天下大乱之际，策划他的女婿咸阳令闫毅及其弟赵成起兵谋反，进宫逼杀秦二世。而昏庸之极的胡亥，死到临头还同闫毅讨价还价，“吾愿得一郡为王”，闫不允；“愿为万户侯”，不允；“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注：秦始皇的“诸公子”都是普通老百姓)。闫毅告诉他说：“我是受丞相赵高之命前来杀你的，你什么废话也不用说了!”闫毅说完一挥手，外面的士兵呼啦一声，持刀挺矛涌了进来，胡亥只得自己拔刀结束了自己。胡亥死后，赵高倒是真的给了他一个“黔首”身份，以“黔首葬二世”，胡亥是历史上少有的“死无葬身之陵”的帝王!??

赵高又立胡亥的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头脑还算清醒，他并不感激越高，与自己的两个儿子商量好计谋，将作恶多端的赵高杀了，夷其三族，除掉了这位亡秦大奸。但大秦王朝已经无救，子婴即位四十六天，就向攻陷咸阳的刘邦献玺投降了。又过了个把月，项籍将子婴及秦始皇宗族子孙全部杀光……哀哉大秦!??

六??

哦!只因秦皇驰道遗迹仅存约一公里，缰绳一抖，我的思路冲出秦皇驰道，跑到大秦帝国的万里原野上去了。好在这片广阔大地都是大秦帝国传下的疆域，我这不能算跑野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