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田峪长城是徐达、戚继光修建的吗？
范中义
近日游慕田峪长城。在登山的过程中，见插在路边的木牌上写着是徐达、戚继光修建了慕田峪长城。说慕田峪长城是徐达、戚继光修建值得商榷。笔者认为慕田峪长城不是徐达、戚继光修建。 慕田峪长城修建的时间 长城作为防御工事体系主要包括三部分：关隘、边城（长城墙体）、墙上附属设施（包括附墙台和空心敌台等）。慕田峪长城的关隘、边城和墙上的附属设施修建于何时，史料有明确记载。慕田峪长城原属蓟镇。“嘉靖三十年，分蓟、昌为二镇，设提督都督一员护视陵寝，防守边关，遂为昌镇。三十九年，改提督为镇守总兵官。” 万历年间，慕田峪长城属昌镇黄花路渤海所下。《四镇三关志?形胜考?昌镇形胜?乘障》黄花路渤海所下载：“慕田峪关永乐二年建。”渤海所下“边城八十一里半，嘉靖三十年建。附墙台四座，嘉靖三十年建。空心敌台四十四座，隆庆三年至万历元年节次建”。这就明确指出了，慕田峪关建于永乐二年（1404年），慕田峪边城和附墙台建于嘉靖三十年（1551年），而慕田峪的空心敌台则于隆庆三年（1569年）和万历元年（1573年）逐次修建的。关于慕田峪关建于永乐二年，即公元1404年，今天是没有怀疑的。现在游览慕田峪长城的人一到怀柔就会看到“庆祝慕田峪建关六百周年”的标语。说明《四镇三关志》关于慕田峪关“永乐二年建”的说法亦得到较为广泛的认同。那么《四镇三关志》所说慕田峪边城建于嘉靖三十年，即1551年，是不是准确呢？笔者认为是准确的，理由如下： 第一，慕田峪嘉靖三十年前没有边城。据《四镇三关志》载：昌镇的边城多为“嘉靖三十年建”，有的则是“嘉靖三十四年建”。成书于嘉靖二十年（1541年）的《皇明九边考?蓟镇?经略考》有这样一段话：“内边山虽断续，险处亦多，但山外扳缘易上。山空水道处所，每年虽修垒二次，皆碎石干砌，遇水则冲，虏过即平，其何以守？近年都御史戴金出边巡视，欲将山外可攀援之处，堑崖削壁，山顶以内，严令禁长林木岑郁，仍烧砖补砌山口水道，使连亘如城，险不可逾，亦如陕西各边之制，更添墩堡，以备防守，此亦至计。”嘉靖二十年（1551年）时，蓟镇包括着后来的昌镇。当时没有边城，只是“山空水道处所”每年用用碎石干砌一些“垒”。就是戴金巡视之后，也不过是“堑崖削壁”，山顶以内禁长林木以及“烧砖补砌山口水道”而已，仍没修边城。《皇明九边考?蓟镇?保障考》还有这样一段记载：“东至山海关，西至黄花镇，为关寨者二百十二，为营堡者四十四，为卫者二十二，为守御所三，设分守参将五于燕河营、太平寨、马兰谷、密云县、黄花镇，以管摄营堡，谓之关。设守备都指挥五于山海、永平、遵化、蓟州、山河，以管摄卫所，谓之营。设总兵一员于三屯营，以总镇焉。关设于外，所以防守 ，营立于内，所以应援，本相须也。后关独当其害，营但肆为观望。嘉靖十八年，巡抚都御史戴金题后，该本部复仍如旧制，更相防守。”这也说明当时蓟镇没有边城，只有关寨和营堡。 第二，《明世宗实录》明确记载了嘉靖三十年（1551年）修过蓟镇边城。嘉靖三十年（1551年）正月，“兵部议调班军三万，赴蓟州修边”。当时的咸宁侯仇鸾反对说：“军士疲惫，不宜借役，请已之。”皇上说：“班军及各府人夫俱不许调用，第令本镇量为修筑，亦不许妄致劳费。朕见各镇修边，往往告成，乃卒无一处可济，其各练兵蓄锐，用图实效。”这实际是同意仇鸾的观点，不赞成修边。而后，兵部左侍郎史道上书说：“往岁虏薄郊圻，缘蓟州边关失守，今不乘时修筑，使虏复侍驰骋深入，震惊内地，谁任其咎？夫边关限制夷虏亦不为无功，第忽于修者之苟完，而怠于守者之失职，故往往不得其济。若以为无益而遂舍之，此何异因噎而废食也。臣窃谓：‘班军诚不可调，而借役各府原派人夫，似亦一时济变之计。’”经过史道这么一番论述，皇上“乃令总督都御史何栋等，相度关隘，亟为修筑”。 实际蓟辽总督何栋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和三十年（1551年）两次向朝廷上疏，建议修举边防。他说：“查得自山海关起，至居庸关沿河口，共二千三百余里。中间应修边墙并铲崖，极冲、次冲、稍冲边墙、附墙敌台、垛口、墩台、墩房，通计应修边墙、墩台共四万二千一百三十丈，通共该银三十二万四千八百八十两。” 可见慕田峪地段包括在要修的长城之内。四月，又令巡关御史查勘“蓟镇边墙修完几何，有无坚固” 。五月，巡关御史李承华报告查勘结果，认为该镇修筑墙堑工程完成还不到十分之一。于是皇上停了总督何栋、总兵成勋、巡抚吴嘉会等的俸禄，令其“克日修完” 。这些足以证明，嘉靖三十年确实修建包括慕田峪长城在内的长城，而且要求的相当急。 第三，《四镇三关志》写于万历二年（1574年），成书于万历四年（1576年），距修边墙的时间也只有20多年，不至于有误。 同样，《四镇三关志》关于空心敌台于隆庆三年（1569）和万历元年（1573年）节次修建的记载也是可信的。空心敌台的修建是这样的： 隆庆二年（1568年）底，总理蓟昌保练兵事务都督同知戚继光提出：“宜将塞垣稍为加厚，二面皆设垛口，计七八十垛之间，下穿小门，曲突而上。又于缓者百步，冲者五十步或三十步，即骑墙筑一台，如民间看家楼。高五丈，四面广十二丈，虚中为三层，可住百夫。器械?f粮，设备具足。中为疏户以居，上为雉堞，可以用武，虏至即举火出台上，瞰虏方向高下，而皆以兵当埤。” 这就是戚继光的《请建空心台疏》。隆庆三年（1569年）正月，谭纶上疏朝廷，请求在蓟昌二镇修建空心敌台和整修边墙。谭纶这个奏疏对戚继光的《请建空心台疏》略作修改，如将戚继光的高五丈改为高三丈，可住百人改为可住50人等，其他则没有什么改动。二月，朝廷批准了谭纶的请求，于是蓟昌二镇开始了筑台工程。这一年春秋二防共建敌台472座 。到隆庆五年（1571年）春，蓟昌二镇共建空心敌台1017座 ，到隆庆六年（1572年），第一期造台基本完成，蓟昌二镇共建敌台1206座 。万历元年（1573年），蓟昌二镇第二期筑台工程，也是首先由戚继光提出的。当时戚继光趁兵部侍郎他的老朋友汪道昆阅视蓟镇之机，提出再建200座空心敌台，并写了奏疏。汪道昆根据他的奏疏向朝廷写了《边务疏》，朝廷于万历元年（1573年）四月批准了蓟昌二镇再建空心敌台的请求，于是又有了修筑敌台的第二期工程。到万历三年（1575年）工程完工，蓟昌二镇先后共建敌台1337座 。所以《四镇三关志》说渤海所下的空心敌台是“隆庆三年至万历元年节次建”是准确的。 当然，边城和空心敌台在嘉靖三十年（1551年）和万历元年（1573年）后也不只一次修建。 慕田峪长城不是徐达、戚继光修建 徐达（1332~1385）是明朝开国军事统帅，字天德，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人。在朱元璋夺取天下的斗争中，徐达统率大军南征北战，为明建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明朝建立后，徐达为巩固大明江山，克元都，扫残元，自洪武四年（1371年）赴北平练军马，修城池，除几次出征外，“每岁春出，冬暮召还，以为常” ，为北方边防建设立下大功。洪武十七年（1384年），“达在北平病背疽。稍愈，帝遣达长子辉祖赍敕往劳，寻召还。明年二月，病笃，遂卒，年五十四” 。可见，明开国大将徐达逝世于洪武十八年（1385年），因此，他不可能在死后19年建慕田峪关，也不可能在死后160多年修慕田峪长城的墙体和附墙台，更不可能在死后180多年修空心敌台。由此可见，慕田峪长城无论是关隘、墙体还是附属设施的修建都不是徐达所为。 那么是不是戚继光修建的呢？笔者认为也不是。 戚继光（1528~1588）是明朝名将，民族英雄，军事家，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他南抗倭，北御虏，南征北战，为巩固大明江山立下了不朽功勋。但他没有修慕田峪长城，理由如下： 第一、慕田峪关不是戚继光修建。慕田峪关修建于永乐二年（1404年），124年后的嘉靖七年（1528年），戚继光才出生，所以慕田峪关肯定不是戚继光修建。 第二、慕田峪的边城和附墙台也不是戚继光修建。边城和附墙台修建于嘉靖三十年（1551年）。这时的戚继光是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他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开始，曾连续三年率领山东六府民兵戍守蓟门，蓟门指的就是蓟镇，在昌镇东，也未曾到昌镇，所以未曾修建慕田峪边城和附墙台。 第三、慕田峪的空心敌台也不是戚继光所修建。昌镇（包括慕田峪）长城的空心敌台是戚继光规划和建议修筑的，但不是戚继光负责修建的。在慕田峪长城脚下有一座戚继光的雕像。基座上写道，戚继光时任总理蓟昌保练兵事务，昌镇正是他所管辖，因此说慕田峪长城是他修建的。不错，明廷是于隆庆二年（1568年）五月，任命戚继光以都督同知总理蓟昌保练兵事务，节制三镇与总督同。但是隆庆三年（1569年）正月，明廷调回了蓟镇总兵官郭琥，而以戚继光为蓟镇总兵官。蓟镇总兵当然无权节制昌镇和保定总兵官。当时的总督谭纶对此不满，内阁大臣张居正也说这对戚帅来讲“诚为贬损” ，希望谭纶能在奏疏中委曲地提出加上总理二字，一是加上总理二字以免除下级对戚继光的轻视，一是总督和抚巡的标兵也要由戚继光来训练，不加总理二字也不方便。所以后来戚继光的头衔是总理兼蓟镇总兵。但虽有总理的头衔未见他具体管理昌镇事务，昌镇的总兵官也不受他的节制。当时的一些奏疏中明显体现了这点。隆庆三年（1569年）谭纶在《分布兵马以慎秋防疏》中，对蓟、昌二镇的防秋责任有明确的阐述：“总督侍郎臣谭纶驻??密云，巡抚都御史刘应节驻??遵化，当秋防之日，各往来督理一十四路军务，遇警，各随营调度。”“昌平镇三路，边长四百六十里，属总兵官杨四畏镇守、兵备佥事宋守约整饬地方。”“蓟州镇十一路，边长一千五百五十七里，俱系总兵官戚继光镇守地方。” 这里明确指出，蓟、昌二镇14路防秋总负责人是蓟辽总督谭纶和顺天巡抚刘应节，没有戚继光。如果戚继光任总理兼蓟镇总兵官仍节制昌、保二镇，那么14路防秋的总负责人中就应当有他。而他作为蓟镇的总兵，只管蓟镇，这同昌镇总兵杨四畏只管昌镇是一样的。隆庆五年（1571年），总督刘应节在《报空心台功疏略》中讲：“查得隆庆三年春防起，至五年春防止，各路造完敌台数目，及据总理戚继光、镇守昌平总兵官杨四畏各呈报相同。” 这又把戚继光和杨四畏平列，两人各报各的造完敌台的数字，如果戚继光负责昌镇的建台工程，他一人上报就可以了，无需昌平总兵官再上报。由此可见，戚继光在隆庆三年后既没有节制昌镇，也没有负责昌镇敌台的修建。所以慕田峪长城的空心敌台不是戚继光修建的。 从边城的附属设施来看，慕田峪长城也不是戚继光所修。尖砖垛口和垛口下有悬眼是戚继光所修边墙的特点，而慕田峪长城的垛口是用一般的砖砌成的，垛墙上虽也有孔，但不与城面平，不是戚继光的悬眼。这也证明，慕田峪长城的边城、敌台不是戚继光修建。 说徐达、戚继光是慕田峪长城的修建者根据不足 慕田峪长城本不是徐达、戚继光所修建，为什么有人说是他们修的呢？《历代长城考》说：“《经世挈要》载：‘蓟镇边墙，徐达所修。’洪武二年，命徐达修居庸关。《方舆纪要》：‘明初设山海卫，徐达移建临渝关于此，谓之山海关。’又《方舆纪要》：‘帅臣戚继光治塞垣，夹垣为台，矢石相及，环蓟而台者三千，垣周二千余里，自是外寇不得深入。’”这大概就是人们说慕田峪长城是徐达、戚继光所修建的根据。但笔者认为这是不足为据的。《经世挈要》是明崇祯年间张遂写的一部兵书。笔者认为，笼统地讲可以说蓟镇边墙是徐达所修，因为徐达开修建蓟镇边墙的先河。他不仅修建了居中庸关、山海关，而且在洪武十四年（1381年）正月，“发燕山等卫屯兵万五千一百人，修永平、界岭等三十二关” 。他为蓟镇边防设施的修建倾注了不少心血，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但蓟镇边墙的修建几乎同明代相始终，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徐达修了居庸关、山海关等重要关隘，并不是说蓟镇边墙的每一段，每个关口都是徐达所修。具体到某一个关口和某一段长城，就应该看其具体修建年代和具体的修建人。如果一说“蓟镇边墙，徐达所修”，就认为蓟镇所有的边墙都是徐达所修，那无疑就是说在洪武年间蓟镇的边墙已经建完，以后没有再建。这是与历史不符的。 说戚继光“治塞垣，……环蓟而台者三千，垣周二千余里，自是外寇不得深入”，这只是粗略而言。第一，修3000座空心敌台只是谭纶、戚继光隆庆三年（1569年）开始的计划，到隆庆四年（1570年）谭纶就将原计划的3000座改为1500座，而实际上直到万历九年（1581年），蓟、昌二镇共修敌台不过1400余座，也没有3000座。第二，计划修3000座敌台是指蓟、昌二镇而言，而不只是蓟镇一镇。第三，蓟镇当时不包括昌镇，说蓟镇敌台是戚继光修，不等于昌镇敌台也是戚继光修。所以不能以《读史方舆纪要》的作者顾祖禹所说的“帅臣戚继光治塞垣”“环蓟而台者三千”为依据，就说慕田峪长城或敌台就是戚继光修建的。 慕田峪长城的修建者 那么慕田峪长城到底是谁修建的呢？慕田峪关是永乐二年（1404年）建的，其具体修建者，笔者现在尚不知。慕田峪的边城和附墙台大多为嘉靖三十年（1551年）建。嘉靖三十年，昌平虽单独成为一镇，但看来一时所设的昌平镇的提督都督还没有担负起修建边城的任务，边城和附墙台的修建朝廷还是责之于当时的蓟辽总督何栋，顺天巡抚吴嘉会和蓟镇总兵官成勋。当时他们因为修得缓慢而受到处罚，今天当我们考证谁是昌镇边城的修建者时，又不得不归功于他们，而具体组织施工的当是总兵官成勋。慕田峪长城的空心敌台是“隆庆三年至万历元年节次建”，这个时期昌镇的总兵官是杨四畏，因此空心敌台是杨四畏组织修建的。杨四畏（1530~1603）字敬甫，号知?C，辽阳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武进士。隆庆二年（1568年）四月，任昌镇总兵官。万历十一年（1583年）二月，戚继光调任广东总兵官后，他代戚继光为蓟镇总兵官。他确实是昌镇敌台的修建者。隆庆五年（1571年）八月，朝廷奖赏蓟昌二镇修建敌台有功者，“右都督戚继光荫一子百户，都督佥事杨四畏升实职二级” 。万历三年（1575年）正月，“款赏蓟辽总督侍郎杨兆……都督戚继光、总兵官杨四畏……等银币各有差，叙增建蓟昌敌台功也” 。当然慕田峪长城也同其他长城一样不是一次建起来的，这里说的成勋、杨四畏只是开始建墙和台的人，以后肯定又经过多次的整修或增修。 附带的话 慕田峪长城上戚继光雕像基座上所刻戚继光的生卒年是1528―1587。笔者认为，说戚继光卒于1587年是不对的，应该是1588年。戚继光的挚友汪道昆在《明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中说戚继光“丁亥，始及耆，蜡日，鸡三号，将星殒矣”，即戚继光逝世于丁亥年蜡日。万历丁亥年即万历十五年。蜡日有二说：一为腊月初八，一为冬至后第三戌日。如取前说，戚继光逝世于万历十五年十二初八日，即公元1588年1月5日；如取后说，戚继光逝世于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即1588年1月17日。总之不管采取哪一种说法，戚继光都是逝世于1588年，而不是1587年。 以上就是笔者对慕田峪长城修建者的一点看法，有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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