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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敦煌

发布时间:2005-02-23 15:20:32.0

作者:张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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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敦煌
张国云
著名教授季羡林曾告诉我：“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这就是中国的敦煌。”
前些日子到藏北出差，我沿着青藏线，一路上爬过世界上最高的唐古拉山口，穿过世界海拔最高的可可西里无人区，走过死亡之海的边缘，到达敦煌时汽车高程表恰好回眼至零，这让我惊叹不已。对季教授的话我从另一个层面得到启迪：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自然环境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这就是中国的敦煌。
拂去历史的尘埃，撩开厚重的窗幔，黄沙落日相伴的敦煌，仿佛是从高原、雪山、草地、沙漠的夹缝中挤出的一朵花。一朵令世人赞美的花。
1、    震2、    惊中外的小石屋
我到敦煌的那天，正赶上莫高窟藏经洞被发现一百年，“藏经洞文物陈列馆”在藏经洞发现者王道士原住持的道观宫旧址揭幕。
在莫高窟第17号窟，我找到窟右侧的藏经洞，里面漆黑一片，借助手电筒光，只见洞内空空如也，把我对敦煌的美好愿望，一下湮灭了。此时，我不知道季羡林教授在一个空洞面前表情如何，我更不知那成立的“藏经洞文物陈列馆”是对王道士的一种颂场还是一种讽刺？反正我在一个空洞面前感到很失望，有股受人愚弄的感觉。
百年之前，王道士几经转折来到敦煌，为了混口饭，做了莫高窟下寺的住持。当时正逢莫高窟最冷清的时候，无尽的流沙堵住了洞窟，一片凄凉。他手下一位抄写经文的雇员，在洞窟疲惫吸旱烟时，随手把一根点烟的芨芨草插入墙缝，发觉深不可测。用手敲壁，又听见呼呼的回音。雇员感到奇怪，马上告诉王道士。当晚王道士沿窟缝拆开这堵墙，露出一道小门，里面出现了一个长方表的小石屋，堆满了难以计数的经卷、佛幡、铜像和文书等旷世之宝。
王道士回忆道：“（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即1900年6月22日）清晨，忽有天炮响震，忽然山裂一缝，贫道同工人用锄挖之，欣出闪佛洞台所……内藏古经万卷，上注翻泽经中《印度经》、《莲花经》、《涅磐经》、《多心经》，其经名中颇多。于三十三、四年有法国游历学士见大人讳希和，又有阴（英）国教育大臣司大人讳代诺二公至敦煌，亲至千佛洞请佛经万卷。”
一个埋没了不知多少世纪的神秘小石屋被发现了，王道士不知道这种发现的含金量，加之这天缝八国联军在天津租界与义和团打得难解，谁出没有把目光投向大漠深处。而作为外国考古家的贝希和即伯希和、司代诺即斯坦因得知后乘虚而入，从小石屋走向天国。
当“司大人”和“贝大人”因敦煌在国外存功成名就的时候，清政府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一个神秘的地方，下令将劫余后的敦煌文献押运进京。学部为此专款6000两白银，但这笔钱主要被敦煌官府用作修补孔庙，剩余作修补城墙，王道士仅得了300两香火钱。
心怀不满的王道士在押解令下达后，仍斗胆私藏了些书法整严的卷子，以致后来的日本人和俄国人还能人王道士手中购得数百卷写本。清政府的运经车队，把所有写本仅是用席子草草包捆，造成一路上大小官吏层层劫夺，文献一路流散。为了充数，一些卷子被一拆为二，一拆为三，让人扼腕心痛。

我在藏经洞文物陈列馆，见到一幅显示全球敦煌文物所藏地的地图。从图上可以清晰看到，在河西走廊有一条收藏带，也是一条文物流散带。目前全敦煌文物分藏海外12个国家的43处机构，而中国仅有29处。如此星散云流，反倒让敦煌学成为国际性显学成名带，不知这是不是一大讽刺。
被人掏空的藏经洞，仅剩下一尊佛像，欲哭无泪一般向人们诉说那千古遗恨。面对那愚昧无知的王道士和保护不力的清政府，人们哀声叹息，怒火满腔。记得有位诗人这样写道：
我好恨
恨我没早生一个世纪
使我能与你对视着站立在
           阴森幽暗的古堡
           晨光微露的旷野
要么我拾起你扔下的白手套
要么你接住列甩过去的剑
要么你我各乘一匹战马
远远离开遮天的帅旗
           离开如云的战阵
           决胜负天城下
王道士的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被西方人锁定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化发现。作为中国人，现在要靠买西方的缩微胶片来研究敦煌，这算是伟大的文化发现吗？我看对于中国无疑是一次灾难。
如今藏经洞已无物可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石屋。
我好恨。
3、    砾岩峭壁上的莫高窟
莫高窟对面，有座三危山。《山海经》记载，“舜逐三苗于三危”，可见它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三危山数不上名山大川，但它那粗犷雄健的气势，惊心动魄的佛光山色，让人感到惊讶。这天正逢雨后，云遮雾罩的三危山时隐时现，被雨过天晴的阳光照耀的五光十色，扑朔迷离。有人告诉我，这是三危山的佛光。
相传，那时敦煌有个名叫乐樽的和尚，身披袈裟来到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突然发现对面的三危金光万道，放射着五颜六色的耀眼光环。三危峰在金光中化作“三世佛”显出真容，倏地一晃好似有无数菩萨在诵经说法。金光明暗交替地闪烁着，又隐约看到飞天仙女在金光中飞舞。乐樽被佛国奇景炫惑了，他认为三危山上的金光就是佛光显现，他要在此长长期修行拜佛。莫高窟的第一个石窟随即从峭壁上开凿出来，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开窟，三危山的香火也越来越旺。
从敦煌穿过五六公里的沙漠地带，大老远就能见到三危山下那片诱人的绿洲，这里红柳丛生，芳草青青，柳绿花红。穿过浓荫蔽日的杨树林，走过砾岩峭壁上的莫高窟，来到此地，我总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里与周边荒芜大漠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那三危山也似和尚的脑袋，光秃秃的令人绞心。有人告诉我古代著名的王母娘娘曾住在三危山上，她若出去游山玩水，讲经说法，便让一只美丽的三青鸟送信引路。一次王母娘娘外出，风光秀丽，景色迷人的三危山突然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三青鸟虽奋不顾身地扑火，终因身小力薄，未能如愿。王母娘娘归来，使用法力灭了大火，但为时已晚，三危山已被烧的得寸草不生，惨不忍睹，逼着王母娘娘远离他乡。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听了此事叹息道：
翩翩三青鸟
毛色奇可怜
朝为王母使
暮归三危山
我欲因此鸟
具向王母言
在世无所须
唯酒与长年
我知道，当工匠们正在石窟的洞壁描绘时，陶渊明正喝着闷酒，说着催人泪下的酒话。这可以一时打动人，但难以像石窟中的壁画刻骨铭心。
在三危山脚下，我来回徘徊，慢慢地品味着石窟，一点点地找回自己，寻长被莫高窟震撼的惊魂。这里中外文明交相辉映，同放异彩显示了当时处在中国对外交流最前沿的敦煌所独有的开放，同时也造就了敦煌文化那种令人神往的独异又强烈的风格。那是一种遥远的神奇，一种莫名的神秘，也是一种隐隐的熟稔与我们紧紧相连。倘若当时伫立在三危山巅，抬头仰望，一定能看到先人们启程于西天，鼓乐齐鸣，衣带飘举，扬手散花，香气四溢，越过唐古拉雪山和大沙漠，在通透万里的碧天中，浩浩荡荡列队而来。而来自东方的诸神，伏羲女娲，雷公电母、仙女童子、方士羽人，也是脚踩云雾，骑鹤驾风。翻过万水千山，款款而至。东西方相迎相邀，相会在莫高窟。
穿梭在洞窟及壁画之间，我发现它们的个性与时代相映成辉。那朴实画风，林野气多，毫放有力，用蓝色颇多，表现一种清俊之感，这是陶渊明烈酒浇灌后的吐露，此时正是北朝。人物面相丰满，上身赤裸，粗犷健壮、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范缜告诉道：“肉体好比刀刃，精神好比锋利，没有刀刃，就不会有锋利，没有肉体，也就不会有精神。”这是中国魂。
色彩开始变得柔和美丽，大气精细，时间到了隋朝。不久前，我在一本外文刊物上见到美国对世界历史有贡献的百位人物排序，在有限的几位炎黄子孙中，隋朝杨坚的名字位于最前列。据史书记载，杨坚自幼生长在尼寺，是由一位神尼姑智仙抚养长大的。他从小就深受佛教的熏陶，与佛法结下为解之缘。杨坚当皇帝后，还时常回忆起当年他在寺院里的生活，深信他的宏伟霸业来自佛祖的保佑。于是佛教思想与治国融在一起，在敦煌莫高窟建寺、立塔、造佛像、凿石窟，各种法事活动屡见不鲜。据说，在目前开发的492座洞窟中，有80多座洞窟可以划归到隋朝，为全国范围内最丰富的，此时人物两肩和胯部变窄了，显出细腰与修长的身材，注重体型美。菩萨像也进一步女性化了，她们个个面目清秀，体态轻盈，有的一腿微曲着，成斜倚姿态，更突出了女性的婀娜娇态。我想这并不奇怪，此时隋炀帝一定正摇着鹅毛房扇，乐滋滋地坐在宫御船南下，新辟的京杭大运河波光粼粼，通向天堂杭州，那里美女如云，别说皇帝当垂涎三尺，莫高窟的工匠们也会怦然心动。仅心动还不解馋，隋炀帝下令工匠们照着杭州美女的模样，绘成壁画，以便铭刻在心。前些日子，杭州在西湖博览会上搞了一次选美，在选出的20个美人中，已难找到江南美女的韵味，拉大了与隋炀帝选美的眼光，感到十分惋惜。
色彩突然繁复富丽，气势磅薄，潇潇洒洒，令人感觉一种生命充沛的活力，不说便知到唐代。作为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与李世民，应该说他们是不怎么信佛的，但他们也没有刻意去压制，因而在民间广泛信仰的基础上，佛教一直靠自身力量发展。唐高宗李治即位后，在他的皇后武则天的推波助澜下，皇帝与宗教合一，佛教被以诏令的方式位于其他宗教之上，上自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兴起了一阵崇佛风。一时间，佛教法事香火旺盛，广度僧尼，大修寺塔，石窟造像遍布于崖间，浮屠道场广立于天下，莫高窟自然也迎来了他的黄金时代。以经变画为主，内容丰富，场面宏伟，工笔重彩，勾线、上色、渲染，各方面都趋成熟，线条流畅，色彩瑰丽，艺术水平很高，民族味更浓。经变化规模宏大，把整体佛经的复杂内容画成一幅画，呈现出天国净土，理想世界。通常中央画坐佛说法，两侧弟子菩萨听讲，上画楼台殿阁，飞天散花，下画歌舞伎乐，水池珍禽。整个画面花团锦簇，富丽堂皇，辉煌灿烂，宏伟壮丽，反映大唐盛世，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唐代女子好像特别喜欢上身穿各种外来的窄衫，下身穿各种料子与花饰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衫内不穿内衣，露着雪白丰腴的酥胸，外披透明纱巾，似遮未遮，极富性感。还有些女子喜欢穿丈夫靴表达昂场气概，在酒席间毫欢放歌，用地道的西域乐器演奏龟滋乐或西凉乐，和胡姬们跳着疾如狂风的舞蹈，骑着高大英俊的马儿招摇过市，甚至要和贵族少男们到马场上一试身手。有人一直弄不明白，大唐女子哪来的胆量？我感觉，这恰恰是大唐文化对待外来文化的胸怀和魄力展示。在那个时代女子威武，往往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标志；女子放达，反倒成了一个社会开明的象征，这也是大唐在那个时代的世界上能唱主角的原因。我们的民族，总算拥有了这么一个朝代，留下了骄人凝重一笔。
正当唐王朝行将就木，天下诸候战乱纷争之时，莫高窟出现了白雀飞来的祥瑞征兆。当时有一首《白雀歌》这样写道：“白雀飞来白亭，鼓翅翻入帝城。深向后宫吴宝瑞，玉楼深处送嘉声。”这暗示敦煌有帝王出世，成就霸业。次年，果然不出所料，唐王朝敲响丧钟，中国佛教与艺术从此走向衰落，敦煌莫高窟也从原来的如日中天转向夕阳西下，这时进入五代。唐代的炽热和狂放，此时变得温和与羞答。工匠们笔下，变得好大喜功起来，这有壁画作证：一幅是《五台山图》反映当时社会生活场面，生活气息很浓，地方性强，如同形象的地图，成了莫高窟最大的壁画；另一幅是《于阗国王供养像》和《回鹘公主供养像》，高达3米，是莫高窟中最高大的供养人像，突出表现他们的敬佛功德。这时开凿的洞窟也越搞越大，最大的一座洞窟单是独立的故事画就有30多种，作画时，工匠们喜欢绿色作底色，使洞窟笼罩在冷色之中。
到了西夏，整窟地描绘众多的千佛和供养菩萨，形象千篇一律，墨守成规，缺少动感。好在西藏高原来了一股旋风，焕然一新的藏密图像在莫高窟中一个个亮相，这些清劲俊美、妖媚动人的图画，给敦煌艺术带来了新的激情。随着成吉思汗子孙的到来，红色几乎从莫高窟色流中消失，元代留下一块“六字真言碑”，碑上刻有“奄、嘛、呢、叭、咪、牛”六个字，奇异的是用六种文字作了刻记。石碑沉默无言，它知道莫高窟艺术寿到终寝。虽说暮鼓敲响，但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佛事活动接近尾声。因为只要有佛教徒存在，敦煌莫高窟在人们心目中的神圣地位，永远不会消除，这是我从烟雾缭绕香火愈来愈旺的莫高窟找到的答案。
那鳞次栉比、重重叠叠的洞窟犹如蜂巢嵌在刀削斧劈的断崖上的莫高窟。窟前栈道蜿蜒曲折，楼阁巍峨兀立，铁马风铎悬响，气势宏伟壮观。虽然经过千百年自然和人为的破坏，至今仍保存洞窟492个，珍藏壁画45000多平方米，彩塑2400余身，成不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佛教艺术宝库，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将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许多文化都可以从这里找到它们的因子，但它却不是各种文化的简单混合。它的色流变幻已告诉了人们，这种独异而优美的生命只属于敦煌自己。整个世界唯有在敦煌，才能产生敦煌艺术这种伟大而迷人的模式。
4、    当空飘舞的飞天
来到敦煌，我曾不止一次地忧愁过；斯坦因和伯希和看中并掠走了藏经洞的经书，晚来的美国人华尔纳觊觎的是那些让他目瞪口呆的壁画，并用化学溶液剥走。照此下去，敦煌还有什么能让人留恋的。
这次来到敦煌，我才明白，唯有飞天是任何人拿不走抢不去的。如今飞天已成为雅俗共赏、妇孺皆知、永远烙印在人们心目中最美好的敦煌艺术形象。
我在敦煌市区中心，见到了世界上最高大的反弹琵琶飞天女神雕塑，在莫高窟大门前，也见到世上绝无仅有的两尊飞天女神像。在窟洞中，几乎每个石窟都绘有大量的飞天形象。敦煌成了飞天的世界。
当空飘舞的飞天，属佛教中乾闼婆和紧那罗的化身。乾闼婆，意译为天歌神话中的娱乐神，和歌舞神为一对夫妻，后被佛教吸收为天龙八部众神之一。乾闼婆的任务是在佛国里散发香气，为佛献花、供宝、栖身于花丛，飞翔于天宫。紧那罗的任务是在佛国里奏乐、歌舞，但不能飞翔于云霄。后来，乾闼婆和紧那罗混合交错，男女不分，职能不分，合为一体，变为飞天。
这对形影不离的夫妻，最早由印度飞进莫高窟时，是一个笨重拙僵硬的尸体，要靠挥动双臂前进。到了北周时代，在环绕佛殿四壁止方一周的窟顶上，飞天才学会腾空，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少说也有三五十个，它们有的吹笛，有的击鼓，有的弹筝，，有的托盘献花，有的挥臂跳跃，有的扬手散花，飞翔在天空中。隋代莫高窟中的飞天，除了依旧绕窟一周的行例外，还出现了绘制在大龛顶部的自由活泼的飞天，在敦煌一篇《阿弥陀经讲经文》中，我见到这样一句话“化生童子见飞天，落花空中左右旋”。经文中所说的画面我从石窟中见到很多，姿态多样，绕窟飞翔，平静肃穆的洞窟似在卷涌飞腾。
到了唐代的飞天，就不同凡响了，遍布各地有的脚踏彩云徐徐降落，有的昂首挥臂如同在大海中潜游，有的手捧鲜花直冲云霄，有的手托花盘横贯长空，有的挥舞长飘带腾空而起，唐代诗人韦渠牟称赞道：“飘飘九霄外，下视望仙宫。”除了单独遨游的飞天外，唐代还出现了成对的双飞天，有的在相追逐疾速旋转，有的手挥莲蕾，身后彩带飘逸，大诗人李白就有一首咏叹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飞行。”唐代飞天的飞动之美富于变幻，它们在空中跳跃、悬游、翻飞，或冉冉升起，或舒展自如。为了展示飞天飞行的流云上下功夫，我记得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说过：“飘然转旋回雪轻，嫣娥纵送惊游龙。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烟娥剑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这让我感到惊讶；怎么同飞天动作如出一辙。那迎风摆动的衣裙，飘飘翻卷的彩带，使飞天多么轻盈巧妙，潇洒自如，妩媚动人。
我在莫高窟还见到裸体飞天、童子飞天等。说到这里，可能有人欲问，飞天的“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从唐代的吉藏和尚的《金光明经疏》中找到注释：“外国呼神亦为天。”就是说这些飞行散花奏乐的美女们，是有别于世间凡人的。飞天是天真无邪、纯洁可爱的美丽女神，是天上的仙女。不可否认工匠们在塑造飞天的形象设计时，是以人世间最美丽的女子作蓝本，同时也倾注着艺术家们内心深处的爱。
飞天在佛与菩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流动着，舞蹈着，凌空飞动着，在那飞支飘逸、绮丽之中，当地艺术家只要从这里随意撷取几个舞姿，都能引起世界躁动。当张大千举着油灯从这里带走几根线条，就能风靡画坛。看来飞天的神情和魅力，是无法估量的。从它的风采中，让我读懂了历史，读懂了生命。
5、    敦煌保护神
记得几年前，京城有家报纸报道，敦煌研究院砍掉了莫高窟前几棵病树，引起轩然大波，联合国有关机构人员连忙赶到敦煌查处，结果是虚惊一场。可见，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莫高窟，哪怕是大漠深处的一粒砂石稍有动作，都会引来世人的注目。
兴盛了几个世纪的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敦煌，从明朝后期封闭嘉峪关后，成了边荒之地，千年佛教圣地也随之被人遗忘，这一忘就是500年。这期间自然坍塌，风沙侵蚀，雨水渗透，石窟被无情的消蚀着，甚至被当作近千人的羁押所。匪徒把洞窟和寺院中的门窗、匾拿来劈碎当柴烧，在洞窟内支锅生火做饭，许多精美的壁画被烟熏得难以辨认。更有甚者，还在壁画上恣意瞎刻乱划，将大批的彩塑佛断手凿目，挖空捣腹。一位诗人哀叹道：“字落残碑在，丛深蔓草缠。绯徊荒刹外，怀往意悠然。”
直到一个叫常书鸿的人到来。这位来自浙江的学人，带着一帮人在荒凉沙漠宝窟中，展开了临摹壁画，记录考证，测量摄影等工作，使这具有上千年历史的莫高窟开始复苏。
在敦煌“百年庆典”活动仪式上，我见到国家授予“敦煌文物保护研究特殊贡献奖”的名单，常书鸿名列首位，他提任了40年敦煌研究所所长，被称为“敦煌保护神”。记得他到敦煌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莫高窟前修建近千米的围墙，挡住了牲畜随意进洞窟的路。解放初期，政府又数次拨出专款，对莫高窟进行了保护性抢修，鸣沙山下的崖面景观才焕然一新。
比千年失宠更具有破坏性的“文革”十年，莫高窟也仅损失了一块清代碑，多了一条标语。我见到了那幅崖壁上的标语：“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它与整个石窟的氛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十分刺眼。或许有了这块贴金的标签，才找消了成千上万红卫兵造反的念头。那是一个难忘的一天，常书鸿用血肉之躯躺倒在石窟门前，挡住红卫兵的脚步，并大声吼道：“莫高窟不是四旧，它是无产阶级的作品。”这种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的做法，威慑了造反派，诱导他们连呼：誓死保卫无产阶级的莫高窟！
走进莫高窟，人们略注意石窟一偶，挂着一位漂亮日本姑娘的照片，这位叫越智佳织的大学生生前梦萦敦煌，后不幸死于车祸，妈妈把准备给她到敦煌留学的200万日元捐给中国。敦煌石窟保护，自八十年代以来，就是这样国际色彩日益浓厚，从1988年开始，带来先进仪器和资金的诸多国家及友人运用高科技，把对敦煌的保护又向前推了一步。比如说壁画酥碱问题，过去几乎是致命的，现在可通过科学方法复原。
躲过了天灾，躲过了人祸，敦煌石窟已得到了全世界的呵护，作为常书鸿的同乡人，那天我慕名找到了石窟旁他的故居。那阴暗而失修的房舍，简陋的室内陈设，粗糙的家具，破了的书桌和一部老式手摇电话机，书桌的玻璃台板下压着常书鸿生前的墨迹：
敦煌苦
孤灯夜读草蘑茹
人间乐
西出阳关故人多
横批是：敦煌乐
我又赶到三危山敦煌研究院墓地，这里埋着十多位已经逝世的敦煌研究所同仁。墓地十分简陋，大概是怕风沙吹走尸体上的沙土，墓体全用砖块压着沙包，让人感到格外凄凉和寒酸。找到常书鸿的墓，我发现一张石块压着的纸条已发黄，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我敬佩。”
敬佩什么呢？常书鸿永远属于敦煌了。
不知莫高窟洞窟中所有的神佛们是否知道，在天国之外，在这里，还有一个真正恩泽于他们的神――常书鸿。
应该说，百年来敦煌是在千百万个常书鸿先生的照料下，中国敦煌学才获得考据辨证，大致消理出敦煌文书的完整眉目。据说，下一步还须把全世界的敦煌目录统编成一份尽可能详细、准确、科学的分类目录，这是百年后敦煌学必须提交的长卷。
夜幕降临，烦躁的心开始安宁，我终于从敦煌五彩缤纷的石窟壁上听到历史留下的雄浑凝重的回响，那是从高原传到莫高窟内的诵经声，从草地步入三危山上的驼铃声，从雪山流进石窟楼阁上的风铎悬响声，从沙漠飘向鸣沙山上的流沙声。
我永远记住了这一刻：百年敦煌，敦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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