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中楼兰 |
| 来 源: 中国长城网 | 发布时间:2005-01-10 17:11:52.0 | 作者:鹿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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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沙吟,热浪浮在黄色的沙海上,把沙子表面的温度提高到72℃,隔着厚底鞋犹感到烫脚。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眼前仿佛浮现出长长的驼队,耳边仿佛响起了悠远的驼铃声。焉耆,轮台,且末,楼兰,高昌,这些古老的地名,无处不回响着丝绸之路的驼铃声。每一个沙丘上都曾留下过西出阳关的使者的脚印。留下过西去东来的商队的脚印。我在寻觅一座座古城的遗迹,在被风蚀了的雅丹当中,在倒坍的胡杨木门框上,在剥蚀了雕梁画栋的颓墙间。我曾穿行在交河古城的大道上,在一个个失去了四壁徒留胡杨木窗框的残垣前唏嘘感叹,留恋忘返,在消失了的环城河边寻觅残存的一点绿色。 楼兰,西出玉门关后丝绸之路上的第一站,消失在沙海里的一片绿州,我几次来到你身旁,却无缘与你相见,叫我怎能不遗恨绵绵。 在胡杨树干搭成的一米深的沙坑里,一位楼兰女子,沉沉一觉睡了3880年,从清泉淙淙杨叶哗哗的绿色古国睡到了黄沙掩埋了一切的今天。一身粗羊毛织的外衣,掩不住她高挑的身材,高高的颧骨,宽宽的额头,深眼窝,高鼻梁,亚麻色的长发从帽沿里滑落到肩头,脚上蹬一双手工做的毛皮靴,靴口沿着一圈褐色的皮毛,配着帽沿上斜插的彩色雁翎,显得高雅而别致。瞧靴底的破洞,可以猜出这位爱美的楼兰女子,生前定然勤劳无比。也许她赶着羊群在塔里木河边放牧,也许她在葡萄园里收摘果实,也许她在田地上种植胡麻胡瓜胡豆⋯⋯后来她倒下了,睡着了,连磨破了的靴子都没来得及换。 这样一个楼兰美女,沉睡了几千年而腐,整个身子只是肌肉干缩,脸颊依然饱满,浓密的睫毛覆盖在下眼睑上,投下了迷人的影子。她身上的每一缕衣衫每处皱折似乎都留着千年前的风韵,都在无言地诉说千年的沧桑。 这还是在几年前的一个中午,在新疆博物馆的陈列室里,本来就稀稀落落的参观者走了,管理人员以为没有人而不知去向,空空荡荡的厅里只留下我独自伫立在楼兰美女的身旁。她给于我的震动太不同寻常,从此勾起了我的楼兰梦。那片依傍着碧波荡漾的罗布泊的古国,那片春天撒下绿荫深秋撒下金黄的胡杨林,到底是怎样干涸怎样消失?那西出敦煌第一站的丝绸之路上的古国又是怎样像沉入海底似的不见了?梦中楼兰分明离我很遥远,可楼兰美女却近在咫尺,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悠长的岁月。 几年后的盛夏,我来到了塔克拉玛干――世界第二大沙漠,挨近了楼兰的边缘,依然没机会走进她。一次又一次地梦想着走进楼兰,可她像海市蜃楼,若近若远,常人难以接近。 在乌鲁木齐,我的大学老同学邵强为我的梦想所动,亲自为我给新疆考古所长打电话,询问去楼兰的路线。对方的回答是:“去年我们组织了考察队进去过,今年没有经费,不去了。明年再争取。不过,要进楼兰,得等到十月份。八、九月沙漠里太热,无法步行。我们考察,来回得40天。” 我一听,心里一凉:完了,没希望了。 “你去巴音高楞蒙古自治州的州府――库尔勒,可以进入沙漠腹地,以后有机会再去楼兰。”我的同学安慰我。 巴音高楞是中国面积最大的州,拥有十几个中国之最,西域36国就有11个在它的境内。楼兰、啊,楼兰,恰恰在它的最东边,在早已干涸的罗布泊的旁边。在库尔勒的博物馆里,我看到了楼兰古墓里发掘出的发黄的绢丝、锦缎、羊毛织物,花形富丽而古朴。在离楼兰不远的沙漠里出土了3800年前的贵妇墓。搭在墓坑上面的胡杨树剥光了粗糙的外皮,只留下了光滑的干,树干上刻了一只五指手印,仿佛是为死者送行,祝愿她一路平安,树干上面还蒙了一张野驴皮。死者裹着羊毛织物,就那么直接躺在沙坑里。同葬的还有一个两岁的娃娃和一个年轻的女奴。那个娃娃是头朝下栽进沙坑里,似在哭喊似在挣扎。如今他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小嘴依然张圆了,仔细一看,连下面的四颗门牙还牢牢地长在牙床上。长长的睫毛呈扇形覆在脸皮上,圆脸颊的肌肉依然鼓着,似乎还有弹性。头顶上系了一根小辫子,红羊毛线绳还没有褪色。他张开只有四颗门牙的小嘴在不见阳光的沙坑底下呐喊了3800年,是在喊妈妈,还是在喊不,他是不是随着那个被挖去双眼被砍掉四肢的女奴一同活活殉葬?我久久地凝望着这个活泼的小生命,这个在窒息之前用整个胸膛呐喊出对生的渴望的小生命,在寻找着答案。 他该是生活在和楼兰一样的绿色古国里,该是呼吸到像楼兰美女呼吸到的一样的清新的空气,他是这样的俊美这样的可爱,真使我难以把他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站在我旁边的巴银先生是博物馆文物管理所办公室的负责人,见我如此眷恋这个小男孩便给我细细介绍了出土的经过,还谈到十月里他们要进楼兰。 “啊,我做梦都想去。” “可是今年不行了。”他轻声为我叹息,“因为这需要早些定下人员,我们租用了塔克拉玛干石油指挥部的沙漠车,两台,每台只能坐五个人。” “对,我坐过沙漠车,能直接开进原始沙海。” “明年,你十月里再来。” 明年,还要有一个很长的等待。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明年呢? 巴银先生显然不是第一次进楼兰,他这次是和考古专家同行,必有很大的收获。他告诉我,前不久,日本人带了两辆车闯进沙漠时,有一辆快要接近楼兰里,被他截住了。 “他们车上有先进的仪器,要是随便放他们进去,他们会弄走许多珍贵的资料。楼兰是我们的国宝,为什么让日本人在这里驰骋。有的单位只看人家有钱,能包飞机汽车出资就开通行证,这不行。我是巴州文管所的,楼兰属于中国,也属于巴州,至少在我们管辖的范围内,我有权制止日本人随便闯进楼兰。” 巴银先生和我素昧平生,只是在博物馆偶尔相逢,但他飞扬的神采、激昂的话语和对楼兰的珍爱之情实实在在感动了我。但愿他关于明年的许诺,也能实实在在兑现。 怀着明年的梦想,也怀着莫名的惆怅,我走下了博物馆的楼道。在它旁边的知识书店里我购得了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丝绸之路》,一路读来,聊以平息内心的渴望。这是他以70高龄再次沿着丝绸之路探险的记录。在书中,他回顾了1900年3月28日首次发现了楼兰王国的壮举:“我曾在楼兰古城一间房屋里发现了丝绸的碎片,有黄色的,海绿色的和深蓝色的。在当地发现的一封信中提到‘为楼兰的居民买到的4326大包丝绸’,这说明西行的商队要运送大量的丝绸,经由楼兰转运到更西更远的罗马古国。”斯文?赫定本人也由此成了世界知名的探险家。 楼兰辉煌过,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在闻名于世的丝绸之路上。早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中国丝绸就通过这条道运到了西方,西域的葡萄、胡麻、胡瓜,还有天山的美玉也经楼兰传到了内地。在德国南部的霍克杜夫村发掘出一座公元前500年的古墓,发现人体上裹着中国丝绸。而在公元前1626年中国古代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墓里却发现了几百件玉器,其中有新疆的青玉、白玉。在汉武帝时代,楼兰不仅是东西方通商的要道,而且具有军事价值。来往商队都要在这片绿州上歇脚,商人驼队“相望于道”,其盛况绝不亚于现代的高速公路。楼兰王国不堪其负,便倒向西边的匈奴,阻拦汉使汉商。汉武帝派大将攻克楼兰,虏获了楼兰王。在《水经注》中还记载了美丽的孔雀河曾流经楼兰城。楼兰的消失到底是由于战乱由于民不聊生还是由于河流改道植被沙化,这也许还有待于今人的探索。楼兰是世界的,更是中国的。它的消失,它的遗迹,为什么是由一个远在北欧的瑞典探险家发现?为什么不是中国人? 楼兰的丝绸已黄,古驿站已荒芜,今日的丝绸之路早已从空中陆路从海上呈放射形通向世界各地。但失落在沙海里的小小的古国依然牵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见不到楼兰,忧思绵绵。 见到楼兰,难道不更忧思绵绵。 环绕楼兰的湖泊和河流干涸了,巨伞似的胡杨林只留下断干残枝兀立荒漠。谁能说梦想去楼兰的人不是在怀念古老的绿色文明?不是在梦想阵阵轻柔的风带来清泉的吟唱和楼兰人的欢乐和痛苦?梦中楼兰,也许只有在考古学家的眼里才会恢复原来的模样。如果我真的随着考古学家坐上颠簸的沙漠车踏上神秘的楼兰故土,寻觅在破碎的陶罐和风蚀的颓墙间,那灿烂的丝绸之路的古文化还仍在梦里。 没有梦想的人生,不完美。 没有遗憾的人生,就更不可思议。 梦中楼兰,难道命里注定我们现代人只能隔着千百年遥遥地向你注目?风沙和战乱真的如此无情,把人类创造的文明一点点抹去蚀掉,在无数人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遗恨。 塔克拉玛干的人们,古楼兰国土上的后来者,在它的周围创造了20世纪的新文明,沙漠公路代替了古驿道,黑色的石油替代了绿色文明,通过黑色的管道穿过沙漠输送到轮南输送到库尔勒输送到鄯善。人们幻想着有一天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恢复绿色文明。梦中楼兰,你将会以一个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21世纪,谁能回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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