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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速写

来 源:51766旅游社区|游人游记 发 贴 人:厉无咎 发贴时间:2004-07-14 10:13: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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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尔

很喜欢这个有趣的地方。这篇西递记游是乱写的旧帐,见笑了:
2002年夏,武汉是七月流火,如火如荼的季节。这次我们的写生目的地定下来是去安徽西递。想到这个暑假里不必呆在喧闹的城市里终日恹恹,心中好生向往。
说到徽州这个地方,其人文风物,是值得一探的。
徽学是被列为与敦煌学、藏学比肩而立的中国三大地方学之一。徽州文化的崛起于北宋后期,明清时期达到鼎盛,这里文风昌盛,人文荟萃,成了“东南邹鲁”、“礼义之邦”。徽州文化内涵丰富,无论在器物构建、制度文化,还是在精神层面,都有很深底蕴和不凡创造。要提到徽州,第一桩直入眼帘的便是它的民居建筑,而西递、宏村这两处村落正是徽派建筑的典型代表,因其保存良好的传统风貌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这是 1999 年的事,历时不远。

查经理

启程的那天,西递花园大酒店的老板查理,如约押车来接人。之前并未谋面,见到他时,他正从闹哄哄的学生堆里挤出来,一身的汗。这人小眼睛,厚嘴巴,白皙的方脸膛上布满落腮胡茬,额头上的汗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像个干力气活的。他笑着递上名片,一边连连感叹武汉的天气。我接过来一看:“查建华 经理”亦报之以微笑,想他赶了夜车来汉,也够辛苦的。
查理这个外号,是早前他和一帮画画的在酒桌上谈笑得来的。洋味十足的名字安在这个衣衫潦草,笑容憨厚的中年人身上,有点搞笑;不过大家都喜欢他倒是真的。当时是各院校来写生的旺季,大家就住在那号称大酒店的两栋小楼里,凡事由他照顾着,供吃供喝、寻车领路,在各个村落间游走。
查理说他出身正黄旗,被厉害的小女生嘲笑成没落贵族。其实他真正骄傲的倒是自己有这份白手起家的营生,十二分的敬业:每天黎明即起,领着几个有时会犯点儿糊、偷点小懒的员工(多半是自家亲戚)忙里忙外,事无巨细到亲自翻窗换锁;说他是老板,其实比员工还员工。到了晚上,学生们在院子里轮流洗澡,说笑谈天,总是吵到很晚;查理因为腾出了自己的房子给客人,夜里就睡在小院里,落枕时都半夜了。但即便如此,也没谁见他烦过。他每天屐着拖鞋在院子和厅堂间走来走去,嘶着嗓子说话,忙得全无章法;又总是好脾气地笑着,有求必应,言出必行。而所收房资饭费,也不过每人每天二十,且食必有肉。所以大家在他那家庭作坊式乱糟糟的小院里住着,过得还算开心。

西递的民居

当时在西递,虽然正值炎夏,气温却远比武汉低得多。每天早起,沿着村庄散散步,是件愉快的事。总有风无声息地吹过耳边,好清冽;看看远山如黛、近山青绿,在雾气里层层叠叠;汩汩的溪流从脚边乱草下经过,静静去听那声音,好过歌唱。我画画速写,间或坐在小石桥上发发呆,对着晨晖里,闪着金黄调子的梦一般的村庄。
逝者如斯。四五百年前的这里的生活,已经看不分明了:一定会更沉静些吧,可以静到线装书的小楷里;静到像天井里的阳光,一丝丝漏下来,又像香炉里余灰一样化成虚无;也有像月色般漫开的笛声吧,袅袅婷婷地飞扬在夜空里,又归寂于云淡风轻处。
想着那些著名的徽洲商人,有许多令人钦佩之处。最起码的一条:他们没有暴发到把粗重的罗马柱和绣着滥俗花卉的屏风都搁到屋子里去,这也得益于当初那个单纯年代。是也有封闭、锁国渐渐到后来的被掠夺、混乱和屈辱。但这之前,传统还是一直被很好地尊重和继承着,没有失去它本真的灵魂。我们可以从前人留下来诗词曲赋、书法绘画,工艺和建筑里品味到她隽永的美,是上好的明前茶,不象鸡尾酒似的掺得人眼花缭乱,味蕾慌忙。
当时那些徽洲人,拜别父母,离开家园,从静美的新安江出发,到外面的世界去伸展报负。他们是一群雄心勃勃的人,聪明能干,买卖做得很发达:在当时几乎垄断了盐、茶、米、布等诸多行业,贸易遍及全国各地,甚至出口。但是商贾的身份在那个社会里还够不上尊贵,同时他们也是有根基的,所以不单是自己,也要求子孙崇儒重道,在求取功名,进阶官场的事上一样也不肯逊色,无疑他们又成功了,而且非常成功:一时间,此乡大夫、翰林、宰相层出不穷,你只要看那些牌坊便是。这样权钱借势,锦上添花,怎不要快快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看那惹人艳羡的经典的场面吧,已经在中国人的戏台演足了几百年:一路排开架势,鼓乐喧天,金黄火红,精神上的盛宴!……但这还没完,还远不够。这些功成名就的人定下神,请来风水先生,依山傍势地勾好了来龙去脉,一点儿也不含糊地重修起家宅来。他要的是一家老小融融其中,妻贤子孝,福泽后代。想想当时这儿的繁华吧,朗朗日光里,鸡鸣狗吠,筑业繁忙。本分的工匠们才华尽现,把那些宅第建得庄重华美;其中透出的智慧和精巧,教人今天看了,不单感叹,心底还有些微微的挫伤。因为时光在遥远处微笑,恍如惊鸿翩跹,我们却已也抓不到它了。
你看那马头墙高挑着,任由风在疏草间奔突摇摆;玲珑狭小的阁扇窗,开在外人目不能及的高处,像一个幽深的句点,是不带感情的形式美。男人们安排好这里的一切,又兴兴头头地走了,还有那么多繁华忙碌等着,就是烦恼也总归是热闹的吧。至于留在那些庭院里的女人们呢,她们差不多就像天井下的植物一样移动不得,像百褶裙内的绣花鞋一样被遮护着,沿着三从四德的程式,过一种半是蒙昧的物质的生活,到死。也不是没有像陈芸那样灵秀的女子罢,可又如何?她即便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有了触动,又敢说悔教夫婿觅封侯么?何况就是悔,也不是指着她自己,无非是总赖东君主的没支撑。倒是活在《浮生六记》里的芸娘,能被痴情潦倒的沈三白生前纵容,死后怀念,已经算命好了。至于那些贞洁牌坊呢?只不过是可怜的、可怜的一句注脚,附在男人的正史后面,衬托他们的功绩。还谁记得她是谁!
这村庄原名西川,是得自村上的两条溪水,后改称西递,更有了川水西流的意思,很风雅的好名字。

莲叶何田田

沿着窄窄的青石街道,很多人家开了店铺,出售工艺品和古董。我一一走进去看,先还和人兴头头琢磨讨论着,到后来竟是厌倦。家家都有用茶叶水做旧的竹雕、木雕,还有做工粗糙的所谓古董,塞得满屋满墙;那种虚假的古和旧,搁在凉森森的厅堂里,反而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腐气。
倒是有天在一条偏巷的小店里,发现了让人喜欢的东西;那是一对 15 厘米宽, 50 厘米长的竹雕,刻在同一节被一刨两半的竹竿上,上端用极细的鞋线穿起,可以挂在墙上,没有半点装饰。但好的是雕刻本身,两片竹身上雕的是互相回应,又各自独立的图画,合在一起正应了郭茂倩乐府诗里的两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左边的这阙,居中是一支背向舒展的荷叶,叶边微微翻卷着,好像是有点不盛负荷似的斜下来;与之呼应的是横穿过来朝上仰着的一支,小小的叶子两边卷着,还没打开呢;还有左边的一支翘然直立,与右面侧过来的盛开荷花相映成趣,再上面就是饱满的莲蓬和穿插的蔓草了;而在那片低头的荷叶阴影下,是用国画里那种缱绻的线条刻出了流水的波纹,又复用立体的手法雕出了一对优游的鸳鸯,十分精致;左边这阙最下角顺着水的走势雕出了凸起的坡岸,正好和右边那阙的对上;所不同的是,这边高起的坡子上却雕了一只蛤蟆,和水里的另一只相向呼应,让人觉着非常有趣;再向上,依旧是荷叶荷花,只是换了另一种穿插伸展的动势,不但自身错落有致,和另一片也回望成趣。这家的店主就是竹雕工,我问价时,他手上正忙着活呢。他开价,不算离谱。但我照例是要拦腰一砍的,谁知他抹了个零头便不肯再降。并说如果嫌贵的话就看看别的吧,还有很多刻着花好月圆,家和万事兴的挂件,装饰着大红的中国结,很吉利的;并有各种大小的摆件,比如这个刻着毛主席诗词的送人就很合适,也不贵。我笑着打趣他,问为什么别的都好谈,独独这一件像是不想做买卖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说,这件花的工很长,他雕了两个星期,却不如刻其它的又快当又好卖,所以卖不了也算了,他不会再雕;店里也需要留一对挂着。听了这番话,倒让我想起自己读书时,卖画的经历,知道他所言不虚,我们差不多可以算同行呢。也就不再多讲,生意成交。后来又在街上碰到这个腼腆的人,和他互致微笑,倒感觉,比一些相处了很久的人更像朋友。

顾先生

在西递,还有一人要提,他就是顾先生。到此地几天后,就听学生提起这儿有位画国画的老先生,正想什么时间去拜访一下,不想却在他的店里碰上了。而且很戏剧:当时我们几个正在看蜡染布,小店昏昏静静的。不提防突然进来个人,劈头就责问老板娘为什么不开灯,很大的声音,吓人一跳,一时间大家全愣在那里听他吼人。老板娘似乎并不怕他,只笑着回应了一句:“不要你管!”他把手嚯的一挥:“把灯都打开!怎么做生意的!!”然后昂然而去,几分钟的功夫!看人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他是谁?这么凶!”“他是老板!”老板娘笑里带气。旁边学生悄悄说:“他就是顾先生。”我哦了一声,觉得很诧异。傍晚,学生张景从他家回来,又讲了这老先生的一桩故事:“我们正聊天呢,就进来一伙人,拿起相机到处拍。顾先生就叫他们不要拍他的画,这时就有人指着中间一老绷着的人说这是什么什么局长。顾先生不理这那套,凶他们说他的画是有版权的,再拍他就过来扯胶卷了,而且他不欢迎他们。那个局长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领着一伙人唧唧歪歪的就走了。顾先生还说,我管你是什么长! 哈哈!老先生可有性格了。”
几天来西递断断续续地飘着小雨。这天下午刚画了几笔水彩,看看天又暗下来了,就收了工往回走。高墙间的石巷迂回曲折,让人迷了路。正想着方位呢,一抬眼就瞧见前面人家门侧挂着的牌,上书:墨痴画室,是劲道的魏体。想着一定是那位顾先生的家了,既然这么碰巧,不妨一见。我笑了一下,迈进门去。而这位厉害的老先生正和我的两个学生喝着茶呢;见我躬身问好,他立即起身回应,依旧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是笑容满面。
墨痴先生的画室,其布局不同于西递村其他民居常见的样式:大门正开,跨过门坎,是方正的天井对着方正的厅堂,迎面板壁上挂着对称的书画楹联,下设对称的桌椅,摆着两瓶一镜,鸡毛掸和老座钟。严肃均衡,带着点儿三纲五常、刻板的道学味。依现代的眼光来看呢,在这样的客厅呆着实在让人不自在。但顾先生的客厅很好:进门先看见的是狭长的天井里的花草山石,因得着地气天光的滋养,一派掠影浮光的葱荣;饶过这些灵气的植物,就是茶座了,一套很旧的黑沙发靠在更旧的木板壁的拐角;人多时,顾先生自己拖一把椅子坐在大家对面,手把紫砂壶给小盅里续茶;静谧的天光散射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大家随意地聊着天,时间会过得很快。从我们坐的位置望去,也就是进门左边,是画室。中间摆着一张大画桌,上面铺着毡子、宣纸、笔墨颜料等,显得有点儿乱;三面墙壁上挂的画高高地垂下来,横幅、竖幅,都是山水题材,画得极有气势,像顾先生本人。顾先生是世家出身;来西递之前,有自己的事业,人称他老总的;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抛开繁华热闹,买了这儿的房子隐居,他不说,也就不便多问;但我一直觉得他这样的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再相称不过,人和屋,有着一脉相传的精神。
和顾先生聊天是不会闷的,因为他是学识深厚,品位不俗,而且热情直率。他会“砰、砰、砰”敲着自家板壁,告诉你古民居建筑设计的许多精妙之处;也对着画幅一笔一处地和你分析虚实转承的道理。他聊起这里“有如过江之鲫”的游人过客;也谈到他的家族历代对男子六艺修为的要求,言语里有毫不掩饰的自负;不过也难怪,现在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有根基呢!聊的高兴了,顾先生玩票似的从画纸筒里抽出一支箫来,踱到画室的另一边,调好麦克风,悠悠地吹奏起来……
是一曲《平湖秋月》:缓缓的开始,漫漫地放出旋律,盘旋缭绕,一咏三叹――它给你打开了门,牵你出去,被那无处不在的月色融没了;又丢你一个人站在天地间,临水而望,那透明的水面,明朗又开阔,是用水彩画出的深蓝,一层层地沉淀,一层层地清澈,有那么一缕尘埃落定后的寂寞;但那纤尘不染又真好,抬起头来,远方了无际涯,只有一派澄明……我想这是我听到的最美的《平湖秋月》,不为别的,只为它的鲜活自然。在那么合适的时间和空间里,被恰当的人演绎出来,余音饶梁,令人难忘。
顾先生的音乐素养很高,他的画室里除了笛、箫,还有二胡、古筝、小提琴和电子琴。吹拉弹奏,老先生样样精通,不看谱子;玩得熟了,有调皮的学生拿了周杰伦的《双节棍》在他的音响上放,把他吵得够戗!不过顾先生倒不是只爱《苏武牧羊》、《二泉映乐》和《绣金匾》。有天来了兴致,他用他的电子琴来了个大联奏,把古今中外的听着耳熟的调子串了一气,欢快的节奏点子压着流畅的旋律,雅俗共赏,听上去十分热闹。
顾先生曾用一副对子来描述他的隐居生活:弄琴煮酒啸歌舞剑 品茗吟诗作画枕书 。当他刷刷刷在案几上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哈哈笑着为这些个事儿做了个总结:“我爱玩儿。”确实,成就艺术最好的动力就应该是热爱,玩似的不带功利。但这是个急功近利的年代,很多艺术就像超市里卖的黄豆芽,一夜之间就发好了出售,卖像似乎还过得去,就是淡而无味。听顾先生说起他有个几年来一直酝酿着的计划:画一幅黄山区域,包括西递、宏村等地的人文、自然景观的山水长卷,为此他已上黄山二十几趟搜集素材,还画了很多局部的山水画稿。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愿老先生能早日实现他的宏愿了。

水墨宏村

西递的古民居整体的来看有着一种端宁的气度,因为这里曾经的主人多是高官大相,动辄三品、二品的,所以建宅时很讲究等级规制,气派体面是第一位的。但在距此地不远的宏村,风貌又有不同,人称之为――中国最美的乡村。
第一次去宏村时,下着雨。一下车就看见大片河塘,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被雨水打得噗唆唆的,光鲜生动。隔着荷塘看去,月桥那端静静卧着的村庄,像是水墨画里对比分明的中景,参差错落地衬在几抹浅淡的青山前。美得好灵气雅致!进得村来,才发现这里的民居很怡人,大概是这村子里从前富贾多而官宦少的缘故吧,少了那些个矜持庄重后,反而倍添了庭院深深的生活趣味。看着雨潇潇的从高高天井落下来,那雕梁画栋、回廊曲折间,天光水色,花木葱蓉的,让人想起《牡丹亭》来――“赏心悦目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在这里,人工的精巧和自然的气韵相得益彰,正符合中国传统里道庄哲学所追求的佳境:天人合一。
第二天再去宏村,天放了晴,太阳很猛,一切都显得分明。但给人的感觉像是:那梨花带雨的美人儿忽然上了正妆,反而有些兴味淡然。其实宏村的美,更得宜水的滋养:宏村有着很好的水系网络:引村西北的一条山溪,凿水渠从家家门前穿过,然后这些天然的泉水又在村中汇蓄成一口斗月行的池塘,最后流入村南的湖塘里。修建这人工水系的本意是为了防火(这里历史上经历过两次火灾),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好处,比如调节气候,净化环境等。加之村落周围的自然景色优美,云蒸霞蔚里,四季都有诗情画意。
我想念那里的芭蕉,生在后庭,片片写意。
写下这篇文字时,已是2003年初夏,SARS 正在流行。我听见街上车来车往,阳台外,又一幢高楼拔地而起,挡住了可远眺的风景。生活好象凝固了,只好打字解闷。茶杯里插的芹菜都黄了,再换几支来罢。

阿尔(2003-06-01 15:4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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